26. 无语
早读前的教室里,难得没有人补作业。
许知走到门口时,先听见林露露的声音。
“她昨天当着我们的面说的,还能有假?”
里面安静了一瞬。
许知扶着书包肩带,脚步慢下来。
祝苑站在第二排的课桌旁,身上是熨得平整的校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她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手里攥着张纸巾,眼睫湿润,鼻尖也泛着一点红。
齐衡站在她面前。
他一只手撑着桌沿,身体微微俯低,正听她说话。
平日里总显得从容的脸上难得有些无措,递过去的那包纸巾被拆得歪歪扭扭。
“你别哭。”他的声音很低,“有什么话慢慢说。”
祝苑摇了摇头。
“算了,齐衡。”
她像是不愿再提,偏偏说到他的名字时,声音轻轻哽了一下。
“我不想让你为难。”
许知站在门口,看了两秒。
昨天下午,祝苑坐在钢琴前,也用过这样轻柔的语气。
如今同一双手握着纸巾,指尖微微发颤,倒像受了委屈的从来都是她。
前排有人先看见了许知,碰了碰同桌的胳膊。
交谈声渐渐低下去。
齐衡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下意识站直了些,手里的纸巾还没来得及收回。
许知清楚地看见,他眼中先闪过一点不自在,随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那里面竟然还有责备。
许知原本搭在肩带上的手,慢慢松开。
她昨晚没睡好,早晨起来时,脸颊上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下去。
为了不让许母发现,她特意将头发散下来,左侧发丝垂过颊边,走动时,仍会露出唇角细小的伤口。
齐衡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了一瞬。
还没开口,林露露已经走了过来。
“你还知道来?”
她伸手,重重推在许知肩上。
许知没有防备,往后退了半步,书包撞上门框,里面的水杯发出一声闷响。
鞋底擦过地面,她扶住门边才站稳,垂在颊侧的头发也随之晃开。
教室里有人吸了口气。
那片没消干净的掌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楚。
江迟原本倚在后排桌边,见状直起身。
“露露。”
林露露没回头,胸口还起伏着。
“昨天在楼上不是挺会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许知抬眼看她。
她的肩膀被推得发麻,手心按着门框,指腹下是木头边缘翘起的一小块漆。
她缓缓松开手,像是还没从眼前的阵仗里回过神。
昨天动手的人站在这里质问她。
而挨打的人,连进教室都成了一件理亏的事。
许知忽然觉得,这场面比她想象中还要荒唐。
穆雪莱从林露露身后走出来。
她今天倒没有急着骂人。
双手攥在身前,嘴唇抿得发白,连看向许知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小心。
“许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后几排听清。
“昨天我动手,是我不对。你要骂我,打回来,都可以。”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祝苑,眼圈也跟着红了。
“可你没必要把气撒在祝苑身上吧?她只是想劝架,怕我们把事情闹大,才叫我们去楼上说清楚。”
许知看着她,没有出声。
穆雪莱等了片刻,没等到反驳,渐渐挺直了背。
“你不能因为齐衡以前喜欢过祝苑,就对她说那些话。”
后排响起极轻的一阵议论。
有人原本只看见许知脸上的伤,神情还有些犹疑,听到这里,视线便转向了齐衡。
穆雪莱将声音压低,像是替人难堪。
“昨天下午,你在顶层说的话实在太难听了。什么把人当狗养,什么故意吊着别人……祝苑好心劝你,你怎么能这样说她?”
许知终于抬了抬眼。
倒是会挑。
她们将谁按住了她、谁打了她、祝苑坐在旁边做了什么,全都轻巧地抹去,只留下几句最适合拿到人前说的话。
穆雪莱甚至先认了动手的错。
这么一来,便连她脸上的伤都有了交代。
祝苑在桌旁轻轻拉了一下齐衡的袖口。
“别说了。”
齐衡侧过脸。
她立刻松开手,仿佛刚才只是情急,眼里那点水光却恰到好处地落下来。
“我不知道她一直这么想我。”
她垂下头,用纸巾按了按眼角。
“可能是我以前没注意分寸,让她误会了。以后我会跟你保持距离,你别因为这个跟她吵架。”
齐衡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不是你的问题。”
话出口,他像是才意识到许知还站在门边。
许知也正在看他。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相信她们?
只是安静地看着。
齐衡忽然想起昨天收到的那条短信。
她说自己摔了一跤。
当时他问严不严重,她迟迟没回。
他后来忙着做题,便想着第二天见面再看看。
现在她就站在面前,脸上的伤比他以为的更重。
可祝苑的眼泪也是真的。
齐衡喉结动了一下,攥在手里的纸巾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知,昨天……”
他顿了顿。
许知等着他说下去。
窗外的晨光斜落进来,照见她眼下淡淡的青色。
那双眼睛明明还是平日里温顺的模样,此刻却让齐衡莫名有些难以面对。
他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
“有什么误会,可以好好说。”
许知指尖轻轻一蜷。
原来到了这个时候,他最先想到的,还是误会。
穆雪莱已经亲口承认动手,他却连一句伤还疼不疼都没问。
她忽然很想知道,原主以前究竟是怎样看他的。
是不是只要他递过一份讲义,多说一句关心,就能让那个女孩记上很久。记到后来挨了打,受了委屈,还愿意替他的沉默找个理由。
许知垂下眼,轻轻捻平袖口被推皱的一道褶。
心口那阵陌生的紧缩过去之后,剩下的只有厌烦。
“先别都堵在门口。”
江迟走过来,挡在林露露身侧,目光先落在许知脸上,随后才看向女友。
“露露,许知不是这样的人。”
林露露猛地转头。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总得让她把话说完。”
江迟压着声音,语气还算耐心。
“昨天我见过她,她脸就已经这样了。你们在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只听一边。”
“所以你觉得我们在撒谎?”
林露露的脸色一下变了。
江迟看了一眼许知,又看向她,眉心慢慢蹙起。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明明...”
“露露。”
祝苑叫了她一声。
她已经擦干眼泪,只剩眼尾一点薄红。
迎着众人的目光,她甚至勉强笑了笑。
“别吵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教室里有人跟着劝:“是啊,快上课了。”
还有人小声说,同学之间何必闹成这样。
许知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却让离她最近的穆雪莱停住了动作。
她先看了一眼穆雪莱,随后越过她,望向教室里那些熟悉的面孔。
有人避开了她的视线,有人仍旧好奇地打量她。
方才还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个女生低下头。
这些人未必知道顶层发生过什么。
但昨天体育课上的事,他们看见了;穆雪莱平时如何刁难她,他们也看见了。
此刻没人问那一巴掌。
他们更想知道,今天这场热闹最后该怎么收尾。
许知唇边那点弧度慢慢淡下去。
她重新拉好肩上的书包,摇了摇头。
齐衡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你先...”
她转过身。
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从头到尾,她甚至没叫过他一声。
晨间的走廊还有些凉,许知迎着风往前走。
身后有人叫她,她也没有停下,只在拐角处抬手,将颊边的长发拢到了耳后。
伤处被风吹得微微发紧。
她抿了下嘴唇,随即松开。
身后的教室门开了又关,那些议论被隔在走廊另一头,渐渐听不真切。
窗外的香樟树长得很高,枝叶几乎探到窗边,风一吹,阳光便碎碎地晃在她鞋尖上。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刚才在教室里那种冷淡的、几乎没有弧度的笑。
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齐衡说话时,他手里攥着给祝苑擦眼泪的纸巾,目光却不敢落在她脸上。
多体面。
打人的认一句错,旁观的掉几滴眼泪,她这个挨了打的人,反倒成了该懂事、该解释的那一个。
许知抬手抵住嘴角,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牵扯到脸颊,疼意随即窜上来。
她吸了口气。
“真行。”
空荡的楼梯间里,这两个字清楚得有些突兀。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憋屈过了。
上一世,她也挨过骂。演得不好,导演会喊停;出了差错,经纪人能在电话里念她半个小时。
可那些事总有个缘由,谁也不会因为她坐在那里、抬了一下头,就觉得她活该受欺负。
更何况,她身后从来有人。
小时候拍夜戏,她困得睁不开眼,父亲裹着外套坐在片场外,一等就是几个小时。她收工出来,他先摸她的手凉不凉,再问饿不饿,至于镜头拍得好不好,那是最后才想起来的事。
母亲比他更没原则。
许知随口夸一句橱窗里的裙子漂亮,第二天裙子就挂在衣帽间。她半夜打电话说想回家,母亲直接打飞滴都来接上自己。
后来她有了名气,身边围着的人更多,脾气也被惯得不算好。
喜欢就要,不高兴就说。
偶尔受了委屈,她连忍到回家都嫌久,坐进车里便会拨通电话。
电话那头总有人问她:“谁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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