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一处僻静的山坡下。芈瑶下了车,前头甘罗也下了马,将马鞭交到小厮手里,却缓声道:“这马肌肉长得不好,以后要用每日新割的干草一日三次地喂。”
“少爷,小人记住了。”小厮苦着脸应了。
芈瑶打量了两眼那匹马,只觉得肌肉虬结、线条流畅,没有一处不美的,这甘罗竟然如此挑剔?
后头有其他随行官员也瞧见了这一幕,哀叹道:“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甘上卿少年英才,却贪图享乐,难怪这些年再无建树。”
芈瑶竖着耳朵听他们的窃窃私语,这才知道,甘罗自从六年前出使赵国一战成名之后,就成了大秦第一贪图享乐之人,吃的要吃最精细的,用的要用最珍贵的,就连喝都要每日仆从去取骊山顶上的山泉水。
不少人都暗自揣度,这位甘上卿是不是什么时候染了三晋之地那些贪图享乐的风气,一点都不像他们秦国人,不过甘家乃是名门,甘罗自己又是上卿,倒也没人能管得了他。
一路听着八卦,终于上到了坡顶,还没站稳芈瑶就被眼前的场景镇住了。
山坡上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立着数面玄色的招魂幡,在风里猎猎翻卷,台下摆着香案、铜鼎、龟甲和几面彩绘的漆鼓。
几个穿着楚国巫服的人正围着香案缓缓走动,身上披着斑斓的羽饰,脸上涂着朱砂和青黛,手腕和脚踝上系着成串的铜铃,每走一步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芈瑶牵着黄漓的手往里走,越靠近那座高台,黄漓的手就抖得越厉害。她的小手攥在芈瑶掌心里,一开始只是微微地颤,走到台前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抖。
芈瑶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然后她看见了那座棺椁。
那是一口黑漆的大棺,摆在台子正中央,棺盖合拢,前头供着灵位和香炉。
可那棺椁是空的。
芈瑶知道,按照礼制,春申君这样的身份,停灵要停足四十九天,下葬要选风水最好的墓地,墓碑要请最好的工匠来刻。
可他是被刺杀在棘门之内的,之后楚国又闹内乱,尸首在乱军中被辗转移了几处,最后大概连一处像样的坟地都没能留下。
只好由秦国人在千里之外为他设一个衣冠冢,以求亡魂安宁。
黄漓站在棺椁前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她没有出声,咬着嘴唇硬忍着,忍了好一会儿,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噗通一声跪倒在棺椁前,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又尖又哑,像一只被踩了翅膀的小鸟,在山坡上回荡着。
旁边的楚国大巫开始了舞蹈。他们踏着鼓点旋转,羽饰在日光下翻飞,铜铃响成一片。
领舞的大巫扬起了头,用一种苍凉的、近乎吟诵的调子唱起来——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讬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1]
那歌声一字一句地落在风里,带着楚地特有的诡谲和悲怆,那歌声调子沉而长,一个字拖出好几个音,在空旷的山坡上荡开来,像一层薄雾笼住了整片天地。
芈瑶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黄漓那个小小的背影伏在棺椁前哭得浑身发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她朝旁边的侍从低声嘱咐了几句,然后自己慢慢退了出去,把这片空阔的山坡、这座空荡荡的棺椁、这一场招魂的巫舞,全都留给了黄漓一个人。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2]
山坡上的巫歌和黄漓的哭喊声还在断断续续地飘着,芈瑶沿着祭场外围慢慢走开,脚下踩过一片松软的草地,眼前是一小片竹林。
那竹子长得极好,翠绿翠绿的,竿竿笔直,密密匝匝地挨在一起,风一过就沙沙地响。日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碎金似的光斑。
她站定,正要往深处走,却发现林子里已经站着一个人。
眉淡而修长,眼窄而清亮,鼻梁秀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是甘罗。
他正半跪坐在一方青石旁,面前铺着一张小小的棋枰。枰上疏疏落落摆着些棋子,不是后世那种圆润扁平的形制,而是先秦的弈。
棋子以黑白两色石子磨成,形状不甚规整,却自有一种朴拙的古意。
他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仿佛在跟自己对弈。
芈瑶走近时,他连眼皮都没抬。
“甘上卿负责祭奠事务,却自己在这里下棋,好清闲。”
甘罗像是没听见。他盯着棋枰,眉尖微蹙,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手腕一抖,棋子落下去,砸在枰上,原本疏疏落落的棋局顿时乱了。
几枚白子被震得滚落,黑子也歪了位置,方才那点隐约成形的局势,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这才抬起头来,面上做出几分惊慌失措,目光却平静:“臣甘罗,见过王后。”
又轻笑道:“臣不过是奉礼而行,礼成则退,谈不上清闲不清闲。”
芈瑶不可置否,低头看向那盘乱棋。黑白石子散落枰上,像是被风吹皱的一池春水。
她轻笑了一声:“听说棋局如人心。甘上卿不肯让人看棋,难道是不愿让人见心?”
甘罗扯了扯嘴角:“手滑罢了。”
他嘴上说着手滑,脚尖不自觉地偏了半寸,整个人显出一种随时准备挪开的躲闪姿态。
又来。芈瑶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三个数——一,二,三。
果然,那人垂着眼朝她行了个礼:“祭礼事务繁杂,臣不便久留,先告退了。”
他说完就要转身走。
“站住。”
甘罗的脚步停住了。他背对着她站了一息,缓缓转过身来。身份的好处就在这里,这小子想跑,但王后说话他不能不听。
他脸上那副“我真的很忙”的表情维持得很辛苦,眉间浮着一层浅淡的无奈:“王后有何吩咐?”
芈瑶打量着他,忽然问:“甘上卿很喜欢躲着我?”
甘罗正要说“不敢”,芈瑶已经弯下腰,从旁边石头上拿起一只杯子。
那杯子轻薄如云,胎骨细腻,是近来新烧出来的瓷器。
不过这杯子和常见的款式不同,杯身不过掌心大小,釉色温润,隐隐泛着青,杯沿描着一圈极淡的云雷纹,古雅得不像人间寻常物。
一看便知,是甘罗自己定制的。
这人吃穿用度还真的是从不含糊。
芈瑶转了转那杯子,里面盛的是清水,澄澈见底。她笑问:“大家都喜欢我做出的酒,甘上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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