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既定,接下来,楚国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向秦国。

杨端和带着十五万大军压境,随侯珠被高高悬在秦军阵前,春申君之女黄漓亲笔血书,珠光流转,字字泣血,那个关于楚王血脉的秘密像瘟疫一样迅速传遍了楚军上下。

楚军阵脚大乱,李园派出去堵截的几路人马相继溃败。杨端和连下三城,兵锋直指楚都。

与此同时,楚国公子负刍在旧臣的拥立下起兵反叛,与李园在楚都城外展开了内战。李园兵败被杀,楚王被废,负刍登上王座。

可那个被秦军撕开的缺口已经堵不上了。

秦国以“匡扶楚室”之名,要挟割地。负刍刚刚登位根基不稳,又欠着秦国拥立的人情,只好割让了淮北一带的五座城池。

可秦国要的远不止这些,秦兵未退,继续南逼,楚国今日割一城明日割两城,宗室贵族的土地被一片一片地割出去,楚国的版图像被水冲过的沙堡一样一寸一寸地变薄。

所谓“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如是而已。[1]

而“秦王吹律惊动天地心”的消息更是惊动六国,各国君主是警惕还是胆怯不提,朝堂上那些原本战战兢兢的老臣们,如今一个个昂首挺胸,恨不得把腰板挺到天上去。

彗星连日不散的时候他们跪在宫门前哭天喊地,如今楚国被打得割地求和,他们又跪在宫门前山呼万岁,翻来覆去地说“彗星落于骊山,乃上天示警楚国僭越”“王上拨乱反正,实乃天选之人”云云。

嬴政端坐在高台上听着那些马屁,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批奏章的速度显然快了不少。

满堂喝彩中,唯一真正悲伤的人在长乐宫中。

“我不要听你们的破课!”

一声怒吼从偏殿炸开,紧接着就是咣当一声响,一卷书从门里飞了出来,擦着蒙毅的耳朵砸在廊柱上,哗啦散了一地。

蒙毅往后跳了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第二卷又飞了出来,被蒙恬一抬手接住了。

紧接着门被从里面撞开,黄漓手里攥着那半截青铜断剑,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豹子,左劈右砍。几个黄门想要拦他,被她蹬了一脚,捂着腿哎哟哎哟地缩到一边去了。

蒙毅捧着那卷被砸过来的书,低头看了看上面自己辛辛苦苦抄了半天的治国之论,又抬头看了看那个已经冲到院子中央的小背影,忍不住扭头看向自己大哥,语气里全是疲惫:“你教吧,我实在是教不下去了。”

蒙恬也忍不住扶了扶额角,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堂堂大秦将军,什么兵没带过,什么刺头没训过?偏偏这个楚国来的小孩让他一点脾气都没有,打不听骂不听,说他两句他比你嗓门还大。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底看见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芈瑶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自从李园死后以来,黄漓确实闹着要回去闹了好几回,可嬴政怎么可能放他走?春申君家的小女郎自己送上门来,搁谁都不会松手。

黄漓便在这咸阳宫里一天一天地住下去,成了长乐宫最扎手的小刺猬。

芈瑶走过去,弯下腰朝他招了招手:“好了好了,不想上课就不上,来,先歇会儿……”

她话音未落,黄漓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找到了突破口,一把推开她伸过来的手,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一样从她身侧蹿了出去,几个黄门被她撞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冲出长乐宫的院门——

一道剑鞘从斜后方伸过来,不偏不倚,精准地敲在了他的后颈上。

砰的一声闷响。

黄漓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手里的断剑脱手,当啷落在地上。她没有晕过去,撑着地面强撑着眼皮,抬眼瞪去,日光从院门的方向照进来,把来人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嬴政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常服,腰间束着革带,手里还提着那柄剑,剑尖垂向地面,正垂着眼看着他。

黄漓跪在地上,强撑着不肯倒,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骗人!你明明只说杀李园和楚幽王的,可现在秦军围堵楚都迟迟不离,吞下百里之地犹嫌不足!”

“我早该想到秦乃虎狼之国,和秦合作,不过是与虎谋皮!”

嬴政理都不理,握剑的手翻转,剑鞘重重地敲在她屁股上。

这一下,黄漓咬破了嘴唇,血立刻从破口处涌了出来,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石砖上砸出几朵暗红的花。

满场的人都倒抽了一口气。芈瑶也忍不住惊呼了一声:“她还只是个孩子!”

嬴政没有回头看她,目光还落在黄漓那张淌血的脸上:“就是因为她还是个孩子,寡人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否则……”他没说完,但那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黄漓呸地吐出一口血沫,整张脸已经被血糊了大半,可他还在笑,带着那股怎么都不肯服输的执拗:“那你杀了我好了!到时候就看看,无理扣押,还杀人,你要怎么受天下人的指摘!”

嬴政又抬手,剑柄又落下去。

再骂,再打。

嬴政打到最后手都有些酸了,黄漓跪在地上,屁股肿得老高,血混着汗淌了一脸,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不服气,不甘心,咬着牙硬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去。

嬴政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了。他把剑塞到韩谈手里,拧着眉道:“找医官来给她瞧瞧。免得七日之后动不了身,为人子女,连父亲的百日祭都参加不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住了。七日之后,正是春申君的百日祭。

黄漓尤其惊讶,她跪在地上,脸上那层硬撑着的倔强顿时僵住了。

楚地最重百日祭,人死后一百天,魂魄归乡,亲人要设灵位、招魂魄、烧纸钱,若是不祭,亡魂便无处可去。

她被扣在秦国这几个月,每日数着日子,以为自己连给父亲烧一张纸都做不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你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唯有那双凤眼依旧亮得惊人,像是要把那件玄色的衣袍刻进眼睛里,然后那股一直撑着他不倒的气力终于散了,她往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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