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啊。”
来人和屠素的年级相仿，头发剃得极短，右侧脑袋剃了个大大的字母“Z”，身着灰色背心，完全一副痞子模样。
但估计从小就安安分分读书长大，身上沾的那股学生气让他即便再嚣张，在屠素眼里完全是个小孩。
她不放心上，把手抽了出来。
但偏偏人家把她没打算放过她。
“要怎么样？”她把手放到了碗沿，没什么表情，手指在边沿摩挲，滚烫汁水的温度透过陶瓷碗传递到指腹。
寸头显然也是想起了什么，把屠素的手抓住，用力拉了起来，一点点贴到他的脸上。
两相逐力，两只交叠的手微微颤抖。
“昨天的好像也是番茄汤底，你看我这完美的脸，你看看这里……”
寸头的左脸昨天首当其冲挨了第一泼，应该是有些烫伤，细细的小水泡鼓起来，像塑料包装上的气泡。
和她这样握过手的人屈指可数，这种超越界限的距离带来奇异的陌生感，让人不太舒服。
屠素抬头看向摄像头，她无数次经过显示屏，这里是个监控死角。
害人没办法安心打工，真烦。屠素心想。
还剩两天。屠素又想。
屠素手指微曲，问：“痛不痛？”
一只手拨开了两人交缠的双手，“男士这样抓着一个陌生女孩的手——好像不太礼貌。”
屠素垂眼，那只手上青筋浮起树根般的脉络，看起来像是经常锻炼，此刻指尖微微发白，用力捏着寸头的手。
*
少年察觉到屠素的目光，冲她咧嘴一笑，“我来吃面了。”
屠素这才发现，原来他有个虎牙，笑起来显得没什么心眼，比寸头更像个学生。
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她又想。
寸头晃了晃手，用力挣脱，却被少年死死攥住，按到了脸上。
“你的脸怎么了？痛不痛？”
“有点眼熟，你是体育部的？”
“闭嘴！”
寸头猛地站起来。
“哗啦”一声，那碗鲜香的牛肉面瞬间泼满了寸头的背心，他龇牙咧嘴地冲着屠素，“你少管闲事”，又转向少年“你也一样。”
听闻动静的老板从休息室里出来，拧着眉：“怎么回事？”
*
这场闹剧最终以屠素被扣300块结束。
原因是屠素上菜的时候没拿稳，把客人的衣服弄脏。尽管那个少年曾在当场为屠素证明一切都是寸头找事，但几人离开后老板单独把屠素叫到休息室。
“今天这事对店里影响不好，你在我这里干了这么久，一直都很踏实，虽然我赔了那学生五百，但我就扣你三百，我们引以为戒可以吧？”
“不行。”屠素说。
“那你明天别来了。”
“行。”
“一会你走的时候把店里钥匙留下，工钱我微信转你。”
“……我意思是可以扣钱。”
屠素叹了口气。
这件事本来可以漂亮地解决，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只是被那个男生横插一脚。
夜色浓重，淡淡的月光照在小道上，前方的路在风声中似乎隐隐绰绰。她很慢地走在其中，走一会就要停一会，用手机编辑着消息。
「两天以后你没回来之后就不用联系了。」
无意踢到的石头骨碌滚进一旁，草丛里跳出一只白猫，漆黑之中格外显眼。
它通体纯白，只有尾巴纯黑，左耳有个黑色的花纹。
这猫她见过。经常躺在路边晒太阳，有学生路过就去蹭人的腿讨食，全然没有防备的样子。
一见到屠素，它像往常一样从蹭了上来，用带着花纹的耳朵蹭屠素的鞋子，又把肚皮伏在屠素脚上。
可惜屠素向来对动物无感，也看不懂它的暗示，只是抬脚提起猫，把它拎回草丛。
猫咪发出一声细小的呼唤，又贴了过来，屠素不想碰它，说了句“走开”，猫像听得懂似的，喵呜一声窜走了。
手机幽幽的光线在黑夜里映照着她的脸，瞳孔中两个白色的明亮圆点微微晃动，是她在从上到下浏览消息。
「20」
「40」
「60」
每隔20天，她就给屠丽发去一条消息，屠丽也都有回复，至少说明她人是安全的。
安全，但不想回来。她总是这样。
她把编辑的消息一一删除。
*
回到家里，为了省电她并没有开灯，摸黑洗漱完便躺在床上。
她没有什么兴趣爱好，每天的生活也被工作填满，六月的夜晚逼近四十度，连风也是燥热的，她没舍得开风扇，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窄窄的窗口勉强透进点光，盯着天花板上流水般的倒影，幻想着那些波浪带来些许清凉。
渐渐地，那些波纹也渐渐化成了数字。
今天到手的工资扣去300剩下2800，那个男生的面没请成，12暂时省下了，明天要交房租水电，对了，家里肥皂只剩下一小块，兑成肥皂水还能再用一段时间，肥皂一个两块钱，明天……算了先不买，如果后天过去了就买，没过去刚好就不用买了……
在黑夜荡漾的水波之中，她仿佛坠进深海，摇摇晃晃，逐渐失去意识——然后她被一阵暴烈的笑声惊醒，心脏像被人猛地捏起来。
打算捏爆她心脏的是从楼下路过的一群大学生。
他们领头的那个挎着一把吉他，边走边弹，后面有女孩在放声歌唱，有人在鼓掌，有人大笑着说女孩走音了，他们仿佛自成结界，在这样的夜晚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被吵醒的当然不止屠素，有其他人从窗口探头咒骂，那群学生便像是群鸟一般欢笑着散开。
真是讨厌。
屠素缩回脑袋，听到手机一声脆响，抄起解锁——
零点已过，倒计时app传来消息通知：
「距离解放日只剩下1天」
*
不管屠丽是否回来，即使剩下一天，日子还是要照常过。
周六，一觉醒来房东发来消息催房租。
她目前住的房子本来是合租，房子里两间屋子整套出租，别的房子一间就要850，这里一间450，已经是非常低的价格了。
确实是很难找到更便宜的房子了，即使这里条件并不算好，采光差、楼高低、没空调、隔音烂，但依然不妨碍屠素喜欢这里，便宜是它压倒性的优点。
即使常要忍受房东发来一些不堪入目的图片，房东随时会不请自来“检查”房屋，但除了上次顺走屠素的衣物，屠素当场把人给打了，其他的还在她的忍受范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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