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有诗云:朱门酒肉臭。
这句诗给人一种豪富人家可以把大门涂成红色的印象。
但其实从周以降,礼制一向严格,各种颜色都不是随随便便能用的。特别是这个朱红,向来是公卿专属,普通庶民只有在成亲那天可以穿一穿,所谓礼顺人情、临时借服是也。
姜婵其实对颜色这种东西没什么在意的,大红色嘛,谁还没涂过那个感冒灵色号呢。
但她是她,时代是时代。门槛高度都要量一量的时代,没那么多容情。眼前亮眼的红色,可是明晃晃的僭越。若是平时,姜婵恐并不会如此关注,可大可小的问题,遣人提醒一番也就是了。
顺着这条路往前再走,在这一片绕了一圈,只那一对朱门,不过其他几家也各有各的僭越,她甚至看到了一对雕工精美的石狮子,不过没有卷毛疙瘩而已。
礼崩乐坏。
姜婵脑子里浮现出这几个字。阿耶称帝以后,又用了三年时间,直到今年才算是扫清四合。但阿耶接手的是个残破的天下,从上到下都破破烂烂的,需要不停地缝缝补补。地方上还得先紧着户籍、田产这些重中之重,于制度层面也是官制、田制这种核心律法先行。《营缮令》、《衣服令》这种细枝末节,还得慢慢往里面补充。
至于洺州,又是迁民、招募又是垦田、水利的,只怕裴文昱睡觉的时间都少,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关注大门的颜色了。
姜婵意味不明地笑了笑,且让它们招摇几日吧。
她这次没直接躲在窄巷里,寻了个围墙翻进去,由气味指引,找到厨房。此时厨房里没人,灶火也已经熄了,但仍有一些余温在,不冷。
找了个小杌子坐下,姜婵闭上眼,放任听觉不停地往外扩散。有人在读书,有人在把酒谈天,有人在碎嘴子,还有人在……噫……绕过。有喵喵和汪汪,有猫头鹰,有老鼠被捉了……听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细,就差剥开假山推开门扉,去一寸寸找了。
骤然一阵刺痛,听觉回缩。
姜婵猛然睁开眼,很正常的人家,没有什么藏匿,裴文昱不在这里。
她如法炮制,子时之前先后翻遍了八姓围墙。到最后一家时,腿脚发软,差点爬不上去那座高墙。
到了这个时间,庭院内外都已经格外安静了。能听到的多是鼾声、呓语,以及风吹过,雪花扑簌簌的响动。
姜婵这次比之前花费了更多时间,也是一间正常的府邸。
收回听觉,她忽觉胸腹一阵翻涌,没能咽下去,哇一下吐出口血。
她看着地上这滩血渍,眼中晦暗不明,实则大脑中已经不知被什么堵塞,又满又胀,不可集中注意力。
缓了一会儿,姜婵用袖子将血渍抹了,找了只铲子,从灶膛里铲了些草木灰盖到血渍上。懒得清理太干净,就这么放任不管,直接离开了。
回到州署官舍,看着最后一道墙壁,姜婵只觉眼前发黑,这墙也太高了。她靠着墙壁,掏出枚斥候骨哨吹了吹。
片刻后,一位亲兵翻墙出来,看到姜婵,顿时大惊失色,低声问道:“殿下,你怎么在这?”
姜婵张了张嘴,没有半分力气,精神一松,骤然贴着墙壁往地上滑落。
*
头疼。
头好疼。
姜婵捂着头,屋子在她眼前一会儿向□□一会儿向□□,她歪歪斜斜地坐起身,又倒下。
“阿娘,阿耶,跑,快点跑。”
“皎皎,你怎么了?”
有人扶住她。
姜婵想说话,一张嘴却先吐了。
那人想去找帕子找水,姜婵攥住对方袖子,“阿娘,快跑,快点跑。他们要,他们要杀死阿耶。”
“什么?”
“快跑啊!”
一阵兵荒马乱,姜烈带着姜元庆冲进门,“快,岁奴,带上皎皎,快走。”
“皎皎怎么了?”
“似是病了。”
“我来背她,你和元庆跟上。”
姜婵几乎不能睁眼视物,她感觉自己被背起来,那个背宽厚温暖又有力,让人格外安心。
她趴在上面,耳边是急促的脚步,阿耶的脚步很稳,阿娘和阿兄就有点跌跌撞撞的。阿娘似乎还在状况外,什么都不知道,却直接果断地跟着走。她甚至没去抢那些金银细软,而是拿起了剑。
另一些脚步声出现——
“姜大哥。”
“姜公。”
原来是季无敌、徐融、裴青那些父亲的好友。
他们聚到一起,速度就慢了下来,甚至开始说话,讨论起形势。
忽然——
姜婵听到密集错落的脚步声,其中还有人在大喊“在这边”“追”,她瞪大了眼,往那个方向看去,原本模糊的视野忽然清晰起来,一下子看清了旁边人的寒毛。
她没弄懂什么情况,无助地说:“阿爹,往东走,他们从右侧过来了。”
姜烈脚步一顿,下意识往右看去,被一堵墙挡着,什么也看不到。
“皎皎,你……”
“快走,他们来了。”
他听到女儿没什么力气却又尖锐的细弱声音,心中蓦然一凛,低声道:“跟我走。”
走了不知多久,躲躲藏藏的,竟一直有惊无险,没被追到。最后他们成功偷出一些马匹,骑上马顺利甩开追兵,逃了出来,无一人伤亡。
季无敌没心没肺地哈哈大笑:“真是天佑我等。”
姜婵头疼欲裂,浑身乏力,从姜烈背上往下滑。姜烈赶紧将人托住,便见姜婵猛然吐出口血,昏厥过去。
“皎皎!”
*
姜婵猛然睁开眼。
视野逐渐聚焦,眼前是原木粗梁,侧面是素色厚锦的卧室帏幌。
她想听听外面的声音,但才有这个想法,就仿佛数万根针在脑子里猛戳。
姜婵扶住脑壳,闭上眼。
好疼啊。
她放空大脑,让疼痛慢慢缓一缓。缓了好一会儿,抬起胳膊看了看,还是昨日的衣服,袖子上还有她抹的那口血。
想从衣服上扯了块布下来,这袄子太厚,她此时又没什么力气,没扯动。于是缓慢地起身,将外衣拉上去,露出里面贴身的衣物,再扯,嗤啦一声,扯了很大一块,又一分为二,团吧团吧塞耳朵里。
世界清净了。
姜婵长舒口气。
双目不聚焦地看向前方,这下好了,裴文昱没找到,她也负伤了。
她原以为这家伙是斗不过那八姓人,挡了人家的财路,被狗急跳墙咬了。但如果不是他们干的,还能是谁?
总不能真的是自己失踪的吧。
这种话狗都不信。
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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