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胜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这辈子他还没被人这样按在地上过。入赘到镇上那几年,他忍气吞声,看人脸色,吃不饱穿不暖,可他从来没有被人按在地上打过。

他是男人,他也是有血性的。可这会儿,他连动都动不了,沈海生的膝盖压在他腰上,像一座山似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挣了几下,沈海生拧着他胳膊的手又紧了几分,拧得他骨节“咔咔”响,疼得他眼前直冒金星,嘴里“嘶”地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沈海生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牲口说话,“再动我把你胳膊卸了。”

沈海生低头看着罗胜,嘴角往下撇了撇。他心里头一直跟明镜似的,这个罗胜,看着像个老实人,可那眼神不对。

他见过这种眼神。逃荒那三年,他在路上见过太多这种眼神了。那些躲在暗处、趁着夜色摸进难民堆里抢粮食的人,那些跟在人群后头、专门挑落单的下手的人,那些眼睛里没有光、黑沉沉像枯井一样的人,都是这个眼神。他们看着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一块肉,看一件东西,看你身上有没有他们想要的。

那三年,他见过土匪拦路抢劫,见过乱兵进村烧杀,见过为了一块树皮、半碗稀粥就能把人往死里打的人。他也见过有人半夜摸进他们扎窝的破庙,被他爹一刀砍翻了两个,剩下的几个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了。那时候小弟才十六七岁,灵宝才两岁,可他们已经在死人堆里打过滚了。

他爹带着他们一家老小逃了三年,三年里走了多少路,经过多少州县,遇过多少回险,他都记不清了。可他记得清楚的是,他们一家人,一个都没少。

不是运气好,这都是他爹的本事,也是他们一家人的本事。他爹会看路,会看人,哪条路能走,哪个人靠得住,心里头跟明镜似的。他娘会持家,会过日子,粮袋里永远藏着够吃三天的粮食,柴火垛底下永远埋着几件值钱的家当,随时准备跑路。他和他两个兄弟,一个比一个能打,一个比一个机灵,夜里轮班守夜,从不打盹。就连他媳妇和两个弟媳,看着一个个温温柔柔的,可到了要紧时候,谁也不是省油的灯。

他媳妇夏迎香平时话不多,可耳朵比谁都尖,风里雨里有什么动静,她第一个听见。二弟媳赵文英就更不用说了,那三年她在路上护着姐姐,一个人跟三四个泼皮打过架,打得鼻青脸肿也没让姐姐受一点伤。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们一家人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什么样的恶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历过?那些比罗胜凶十倍、狠十倍的,他们也见过,也斗过。罗胜这点道行,在他们眼里,还真不够看的。

沈海生想起昨天半夜的事。昨儿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了趟茅房,回来的时候看见灶房里的灯还亮着。他娘王秀莲坐在灶台边上,手里捏着针线在补一件旧褂子,灯芯拨得细细的,火苗子一蹿一蹿的,映得她半边脸亮堂堂的,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推门进去问:“娘,还不睡”,他娘头都没抬,就说了一句:“睡不踏实”。他没再多问,关了灶房的门,回屋躺下了。可他躺在炕上,听见灶房的门又响了一声,是他爹出去了。过了一会儿,他爹回来了,灶房的灯这才灭了。

他知道,这一夜,不光他一个人没睡踏实。

沈海生的膝盖又往下压了压,压得罗胜的脊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像是有人在折干柴。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轻蔑:“咋了?没想到我们会在这儿等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没有半分笑意,冷冰冰的,像冬天海面上结的冰碴子。他的眼睛从罗胜的头顶扫到脚后跟,又从脚后跟扫回头顶,像是在看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你以为我们家是泥捏的?你回岛才几天,到处转悠,你以为没人看见?你绕着我家院子转了两圈,以为我不知道?你蹲在竹林里看我家,你以为没人发现?罗胜,你太小看人了。”

罗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脸还埋在土里,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像是在重新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算计什么。他想起这几天的行踪,他以为自己够小心了,出门专挑人少的时段走,绕路走,从后山绕到沈家后墙根,每一步都踩在草根上,不发出声响。他觉得没人发现,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沈海生告诉他,他转了两圈,蹲了竹林,全被人看在眼里。他以为自己在暗处,沈家在明处,可到头来,明处暗处都调了个个儿。

沈冬生蹲下来,把那根麻绳捡起来,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像是闲得无聊在玩绳子。他一边玩一边说,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跟罗胜拉家常:“罗胜,你这个人吧,就是太着急了。你才回来几天?何富花昨天刚跟我们吵完架,你今个早上就带着刀来了。你说你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别人,你是替何富花出头来的吗?你但凡沉得住气,等个十天半个月再来,说不定还能多藏几天。你倒好,一天都等不了。”他把绳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是急着投胎呢?”

沈冬生嘴上没个正经,可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罗胜的反应。他比他大哥更细心,更会看人。那三年逃荒的时候,他爹在前面探路,他娘在后面收拾细软,他大哥负责警戒,他干的就是察言观色的活。谁靠近他们家的临时窝棚,谁是路过的,谁是盯上他们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罗胜这个人,从回岛的第一天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回自己家的人,走路不发出声响,从灶房出来先往两边扫一眼,跟人说话眼皮都不抬一下,可你一转身他就盯着你看。这不是老实人的做派,是做贼心虚。

沈富生一直没说话,他就蹲在罗胜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斧头是沈家劈柴用的,刀口磨得不算快,可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四五斤重。他把斧头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看斧头上的锈迹,又像是在听沈冬生说话。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时不时地抬起来看罗胜一眼,那眼神不凶不狠,就是沉,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让罗胜心里头莫名地发虚。

沈富生是兄弟三个里头话最少的,可他心思比谁都细。那三年逃荒,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一路上也没扔下过,夜里别人睡了他还在看,白天赶路他也在想。他想的不是怎么活,是怎么让一家人都活。他会认路,会看天,会分辨野菜有没有毒,会用草药给人治痢疾。他能在闹市里一眼认出混在人群中的贼,能在荒郊野外找到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家人里,他打架不行,力气最小,可谁也不敢说他没用。罗胜这种人,他在逃荒路上见多了,面上不吭声,心里头揣着一把刀,专门挑软柿子捏。只可惜,沈家不是软柿子。

罗胜趴在地上,被沈海生拧着胳膊,动弹不得。他心里头又恨又悔,恨自己没看透这一家人,悔自己太着急了。他以为沈家不过是一窝懒汉,一个多月前还在岛上被人戳脊梁骨,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他以为沈家的男人不过是些泥腿子,力气大点罢了,没什么脑子。他以为自己从镇上回来,见过世面,对付几个海岛上的土包子,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他没想到,沈家早就在等着他了。这一家子,从上到下,从老到小,没有一个省油的灯。他们不光是勤快了,不光是日子过好了,他们连脑子都比以前好使了。他还没动手,人家就已经把他的路堵死了。他像一个蹩脚的猎物,踩进了别人早就算计好的陷阱里。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泥土的腥味、茅草的涩味、还有自己嘴角磕破后渗出来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嗓子眼儿发紧,直想咳嗽。

沈大帆把那把菜刀插在脚边的地上,蹲下来,跟罗胜面对面。他的眼睛盯着罗胜的眼睛,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一尺远。罗胜能从沈大帆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狼狈的、灰头土脸的、嘴角还挂着血的影子。

沈大帆看了他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心里头翻涌着太多的东西,都是这辈子和上辈子攒下来的。他想起逃荒第一年,路过一个被土匪洗劫过的村子,满地都是死人,鸡犬不留。他带着一家人从那村子里穿过去,几个孩子吓得直哭,王秀莲一手牵着一个,嘴里不住地念叨“别怕、别怕”,可他自己知道,那时候他心里也怕。后来他学会了不怕,学会了在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他会在天黑之前找好落脚的地方,会在赶路的时候留意每一条岔路,会在遇到陌生人的时候先让三个儿子站成一个圈,把女人和孩子护在中间。这些本事,都是一次次从鬼门关边上挣回来的。

这一世到了石螺岛,他以为能安生过日子了,没想到还是有人找上门来。

他盯着罗胜的眼睛,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又冷又硬:“罗胜,我问你一句,你就答一句。你带刀来我家,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何富花让你来的?”

罗胜没说话,眼睛瞪着沈大帆,眼神里头那团黑沉沉的潭水又翻涌了起来,像是要把沈大帆吞进去。

沈大帆不急,就那么蹲着,等了他一会儿。他知道这种人,你越是着急,他越是不说;你越是不当回事,他反而沉不住气。这是他在逃荒路上学来的,跟恶人打交道,不能硬碰硬,也不能软了骨头,得让他们摸不清你的底。

等了几息,没等到回答,他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过身,对着院子的方向喊了一声:“秀莲,去叫大队长来。”

“别——别叫人!”罗胜终于开口了,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在木头上,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我自己来的。”

沈大帆转过身,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他当然不会真的让王秀莲现在去叫大队长,不是时候。这一家人从逃荒路上练出来的默契,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他喊那一嗓子,就是要逼罗胜开口。

沈海生把罗胜从地上拽了起来。罗胜两腿发软,站都站不稳,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没倒下去。他的头发散了,乱糟糟地披在脸上,衣裳上全是泥土,后背那块被扁担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腰侧被铁锹拍过的地方也肿了起来,一碰就疼得他直吸冷气。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沈大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大壮从墙根底下钻了出来,跑到罗胜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大伯,大伯你没事吧?”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沈海生一眼,眼神里头又怕又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可一个字也没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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