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夜色深重,宫道两侧宫灯摇曳不定,光影起落间,人影忽长忽短。

方才巷间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宋亦安指尖几番攥松,终于压下心底残留的波澜。

片刻之间,那抹惯常温和的笑意重回唇角。

不多时,崔公公快步出殿迎候,躬身行礼:“世子,请入内觐见。”

宋亦安颔首,抬步踏入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暖黄光色铺满整块地砖。

姬怀瑾端坐御案之后,案上堆叠厚厚文书,指尖握着狼毫,笔尖悬于未批阅的奏折之上。

听见脚步声,她停下动作抬眸望来。

“陛下。”宋亦安立于案前,躬身行礼,“不知陛下深夜传召微臣,有何要事?”

姬怀瑾并未即刻答话,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审视片刻。

良久,她才开口:“方才有人来报,国子监祭酒林元修恐怕难以撑过今夜……朕已遣太医前往诊治。”

她垂眸沉吟,再度抬眼:“只是无论能否熬过此夜,他年事已高,朝中后续人事需提前妥善安排。”

宋亦安垂手立在原地,静候下文,他轻声问询:“陛下需要微臣即刻办妥何事?”

姬怀瑾沉默片刻,多了几分看重:“朕命你即刻前往青州,游说一人入京。”

踏出殿门时,夜风横穿宫道,带着深夜的凉意。

宋亦安拾级而下,殿内帝王的叮嘱在心底沉淀。

重任压在肩头,此番青州之行绝不会轻松。

此事……唯有成功一个选项。

心头沉郁,不止源于任务本身。

陛下寥寥数语便掀开了一段尘封的过往,话语虽短,但足够让他拼凑出一段隐秘旧事。

真正让他心生戒备的,便是陛下的态度。

帝王向来谨慎寡言,若非彻底拿捏掌控,绝不会轻易将隐秘旧事告知臣子。

想到这里,宋亦安的神色愈发沉冷。

他缓步走在宫道中央,纷乱的思绪盘旋不散。

前路光影交错间,一道人影从廊道暗处走出。

月色落上他的肩头,一身月白长袍在烛火与月色交织的光影里泛着微光。

他姿态闲散,像是深夜无事,随性途经宫道。待他走入光亮,整张面容得以显露,眉眼清逸出尘。

仔细看去,他与宋亦安是同一种长相气韵,皆是具有压迫感的绝色,夺目却疏离,只是来人的气质更为温软,却又让人不寒而栗。

他的颈间缠着一圈细纱,在月色下泛着哑光,恰好遮住了喉结以下一小片皮肤。

岑知湄看清来人后,眉头微蹙:“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入宫?”

宋亦安心底郁结未散,这一句看似温和的问询恰好撞他口上。

他刻意说得笼统,不透露半分具体内容:“陛下深夜传召,交代了一些公务。”

岑知湄眼底掠过浅淡神色,他当然知道姬怀瑾深夜召见必有要事,此刻出声询问不过是借机试探。

听完这句答复,他眼底的紧绷稍稍松懈,看来局势尚在自己预判之内。

他端详着宋亦安凝重的眉眼,唇角笑意渐深:“怎么动气了?”

宋亦安没有接话,躬身道:“下官尚有公务,先行一步。”他稍顿,刻意加重尾音,“夜深露重,老师早些歇息为好。”

“老师”二字咬得略重,末了,他又淡淡补了一句:“陛下今夜应当会留在御书房。”

岑知湄听见那声“老师”,笑意顿时收敛了些,随即侧身横移半步,挡住宋亦安的去路:“听闻你在枕流山庄静养了几日。”

他偏过头,视线在宋亦安脸上上下打量:“怎么?在那里没能得到想要的……反倒把火气带进宫里了?”

闻言,宋亦安皮笑肉不笑,垂落的眼睫轻轻一颤,掠过一瞬忌惮与警醒。

他低头换了称谓:“多谢君后挂心,下官无碍。”

岑知湄因“君后”二字眉梢微扬,他垂眸望着宋亦安低垂的发顶:“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不难拿的。”嗓音温柔却字字阴寒,“扫清所有阻碍便可。”

他停顿片刻,才缓缓吐出余下二字:“……除掉。”

一刹那,宋亦安瞳孔微缩,凉意顺着耳廓钻满心口。

夜风从两人缝隙间穿堂而过,没入远处。

夜半更深,祭酒府邸灯火通明。

苏叙言脚步急促,沿长廊疾行。他的眉头紧蹙,目光紧盯着前方紧闭的房门。

门缝间透出一缕昏黄烛光,他偏头看向身侧的老仆。

老仆双目红肿,指尖反复搓揉着袖口。

“祭酒情况如何?”

老仆闻言双唇翕动,泪水瞬间顺着面颊滚落,几番张口,哽咽都堵在喉间。

好一会儿,他沉沉落了一口气,身形佝偻下去:“方才……徐老太师已经进去了。”

寥寥数语落进耳中,素来挺拔的身形此刻也塌了几分。

罗嘉立在身后,轻声唤道:“家主……”

苏叙言摇了摇头,罗嘉适时缄口。

片刻后,苏叙言重新挺直脊背,静立在院中。

不多时,屋内传来脚步声,房门自内推开。

徐老太师缓步走出,身形比往日更为佝偻,月色与烛火交叠,映得他面色灰白。

徐鹤卿紧随身侧,抬手搀扶着老人的臂膀。

徐老太师抬起眼,苏叙言便快步迎上,正要伸手搀扶,老人却抬手拦了他的动作。

苍老的手掌覆上他的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进去吧。”

苏叙言沉默着躬身行礼,跨过门槛。

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林元修此刻静静躺卧在床榻之上。

床边围站着林家眷属,低低的啜泣声萦绕屋内。

苏叙言缓步上前:“祭酒。”

听见声响,林元修费力地抬起手。

苏叙言立刻接住,掌心所触皆是单薄。

林元修竭力牵起一抹笑意,目光细细描摹着苏叙言的眉眼,久久不曾移开。

“你为官多年,”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凭你的本事……不该只是个从四品司业。”

苏叙言沉默无言。

林元修看得通透,心知若是往常,他一定会说自己志不在此,只是弥留之际,难免心生感慨。

“你父亲……曾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老人目光涣散,片刻后勉强聚拢视线,“我是看着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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