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胜蹲在墙角,把最后一点痕迹抹平了,才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是骨头在里头磨。他没管,把裤腿上的灰拍了拍,又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确认没有留下什么不该留的东西,才转身回了灶房。

灶房里冷锅冷灶的,那半锅红薯粥还凉在那儿,粥皮结得厚厚的,灰蒙蒙的,看着就没胃口。他没热,直接拿碗舀了半碗,蹲在灶台边上稀里呼噜地喝完了。粥是凉的,红薯块硬邦邦的,他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吃得又快又急,像是在完成任务。

吃完了,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也没洗,就进了里屋。

罗贵正躺在炕上,眼睛瞪着房顶,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看了罗胜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着又可怜又窝囊。炕边地上的碎瓷片子还没扫,药瓶子还滚在墙角,何富花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什么样,没人动过。

“哥。”罗贵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罗胜在炕沿上坐下来,没看他,低着头从兜里掏出烟卷,划了根火柴点上。火柴头的硫磺味在屋里散开,那股子呛人的味儿混着屋里头久不通风的霉味,闻着就让人难受。罗贵咳嗽了两声,也没说不让抽。

“哥,你别跟她一般见识。”罗贵闷声说,“那个婆娘,嘴贱得很,你就当她在放屁。”

罗胜吸了口烟,没接话。

“她就那德行,”罗贵又说,“嫌这嫌那,好像谁欠她似的。你在镇上不容易,我知道。你能回来看我,我就知足了。”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眼眶又红了,“哥,你不知道这几个月我是咋过的。瘫在炕上,动不了,吃吃不好,睡睡不着,拉屎撒尿都得让人伺候。那个婆娘嘴上不说,心里头嫌弃着呢,我能看出来。我就盼着你回来,咱们兄弟说说话……”

罗胜把烟卷抽完了,烟头往炕沿上摁了摁,碾灭了,顺手掖进裤兜里。他抬起头瞅了罗贵一眼,那眼神跟瞧罗大壮那会儿不一样,没那么阴沉,可也没多热乎,像在看一个跟自己不沾亲不带故的人。

“你躺着吧。”罗胜说,站起来,“我出去走走。”

“哥,你去哪儿?”罗贵撑起身子问。

“走走。”罗胜没回头,出了屋。

他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村外走。村道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该上工的都上工了,该赶海的也赶海去了,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他没往码头那边走,也没往海滩那边走,而是拐上了一条小路上山。那条路是往岛上的后山去的,路窄,两边长满了茅草,茅草叶子刮在裤腿上,沙沙响。他在岛上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坡地。坡地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底下有一个矮矮的坟头,坟头不大,长满了草,要不是仔细看,还以为就是个土包。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块石头立在那儿,石头上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罗胜在坟前站住了。

这是罗家老爹的坟。罗老头死得早,十几年前就没了,那时候罗贵才十来岁,罗胜也才二十出头。罗老头活着的时候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就是种地、打鱼、养孩子,平平常常的。他死的时候也没留下什么,两间破屋、几块薄田,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还有一个早就跟他离心离德的媳妇。

罗老头一咽气,罗老太就改了嫁。嫁的是同岛一个老鳏夫,姓赵,人都叫他赵老单,五十多了没儿没女,就一个人过日子。罗老太嫁过去的时候,只带了罗贵和闺女,大的那个也就是罗胜,她没带。说是大了,能自己养活自己了,用不着她操心。她收拾了几件衣裳,领着两个小的就过去了。罗胜那年二十出头,一个人守着那间破屋,自己养活自己。

赵老单身前没孩子,娶了罗老太之后也没生出来,到死还是没留下一个。两人结婚没两年赵老单病死了,罗老太又成了寡妇,带着罗贵和闺女在赵家熬日子。可赵老单那几个堂侄儿不干了,他们老赵家的屋,凭啥让一个外姓老婆子带着两个外姓孩子占着?三天两头指桑骂槐,摔盆砸碗,闹得鸡飞狗跳。罗老太撑不住了,只好卷铺盖走人。

往哪儿去呢?娘家回不去,岛上又没有别的亲戚。想来想去,只剩罗家那几间破屋。那时候罗胜早就去了镇上入赘,屋子空着也没人住。罗老太带着一儿一女灰溜溜地搬了回去。邻居们看了,嘴上不说,心里头都明镜似的,当初你扔了大儿子改嫁,如今还不是得靠大儿子的屋子落脚?罗胜在镇上听说老娘带着弟弟妹妹回了老屋,也没说什么。那是他爹留下的房子,亲娘亲弟弟亲妹妹不住,谁住?再说他人在镇上,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随她们去吧。就这么着,一家人又聚到了一起。后来小妹妹嫁人,弟弟在这个屋子里娶了何富花生了娃。

罗胜看着面前这座坟,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他没跪,就是蹲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跟白天在灶房里一个姿势。风吹过来,吹得松树沙沙响,吹得坟头的草东倒西歪。

他盯着那块石头墓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虽然那些字已经模糊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对着那个土包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在镇上杀人了。”

风吹过松树,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替他爹应了一声。

罗胜蹲在那儿,盯着坟头,嘴唇一张一合地动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什么话含在嘴里,只肯吐给地底下的人听。

风一阵一阵地刮过来,把他的声音撕得七零八碎。他偶尔停下来,沉默一阵,又接着再说。

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罗胜的嘴猛地闭上了。他没有回头,耳朵却一下子竖了起来,手指也不动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似的蹲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脚踩在枯叶上,又像是衣裳刮过灌木。罗胜的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头微微偏了偏,眼角的余光往后扫了一眼。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从灌木丛后面钻了出来,背上背着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根干树枝。那孩子低着头在地上捡东西,捡了两根细柴火塞进篓子里,又继续往前走。他走的那个方向,正好要经过罗胜蹲着的地方。

罗胜蹲在松树的黑影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孩子,瞳孔缩了缩。

那孩子快走到跟前的时候,忽然站住了。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罗胜蹲着的方向看过来。暮色里,树影重重叠叠,黑黢黢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那孩子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又低下了头,捡起脚边一根树枝,扔进篓子,继续往前走了。

罗胜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他盯着那个孩子的背影,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方向,是下山的路。那个孩子走路的姿势、背篓的绑法、身上衣裳的补丁,他认得,是沈家的。昨晚他回来绕着沈家院子转的时候,见过这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其中一个就是这身打扮。沈家的孩子,沈大帆的孙子。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娘在镇上跟他说过的话,何富花和罗贵吵架时提到的话,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沈家,就是那个害得弟弟罗贵瘫了、害得罗家过不下去的沈家。他没见过沈家的人,可这个名字已经在他耳朵里生了根。

他蹲在坟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孩子不知道啥时候来的,来了多久,听见了多少。他方才对着爹说的那些话,这孩子听见了没有?听见了多少?

罗胜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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