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富花从家里出来,一路上走得飞快,脚底板拍在土路上啪啪响,像跟谁有仇似的。她背上的篓子空空的,心里头的火气却满得往外溢。罗贵那几句骂还在耳朵边上转,翻过来掉过去地骂,骂她没良心,骂她眼皮子浅,骂她不知好歹。她越想越气,脚下的步子就越迈越大,走到半路差点被石头绊了一跤,踉跄了一下,也没停,咬牙切齿地继续往前走。

搓草绳的地点在村东头的大榕树下头,那地方阴凉,风也大,夏天在那儿干活最合适不过了。何富花到的时候,大榕树下已经坐了十几个妇女,一人面前一堆稻草,正低着头搓绳子,搓好的草绳一圈一圈地盘在脚边,有人盘得整整齐齐的,有人盘得跟鸡窝似的。几个人的嘴也没闲着,叽叽喳喳地说着闲话,谁家男人挣了多少工分,谁家孩子又捡了多少海货,谁家婆婆跟儿媳妇吵了架,说得热火朝天的。

“哟,何富花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何富花没搭理,把篓子往地上一搁,找了个空地方蹲下来,抓起一把稻草就开始搓。她心里头不痛快,手上的劲儿也大,草绳搓得紧紧的,跟麻绳似的。

“富花,你咋才来?”旁边一个圆脸妇女凑过来问,“我们都来了一大会儿了,你家里有啥事耽搁了?”

何富花抬起头,眼睛一瞪:“你算个鸡毛?管老娘的事!”

那圆脸妇女被她这一句噎得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旁边几个人也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何富花今天吃错了什么药。

“我问你一句咋了?你吃了枪药了?”圆脸妇女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摔,声音也大了,“我好心好意问你,你倒好,张嘴就骂人?你以为你是谁?”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妇女赶紧拉住圆脸妇女的胳膊,压低声音劝,“何富花家里那个情况你也知道,她男人瘫了,心里头不痛快,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不痛快跟我有啥子关系?”圆脸妇女气呼呼地说,“我招她惹她了?”

“行了行了,搓你的绳子吧。”那妇女把草绳塞回圆脸妇女手里,又看了何富花一眼,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何富花哼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搓绳子,手上的动作又重又急,稻草在她手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搓着搓着,眼睛不自觉地往旁边瞟了一眼。不远处,夏迎香和赵文英正蹲在一起搓绳子,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说什么高兴的事。夏迎香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赵文英一边笑一边拿胳膊肘碰她,两个人亲亲热热的,看着就让人眼热。

何富花心里头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她扭过头不去看她们,可耳朵关不住。旁边几个妇女的闲话一句一句地往她耳朵里钻。

“你们听说了没有?沈家欠大队的那些工分,差不多快还清了。”一个尖嗓子的妇女压低声音说。

“真的假的?他们家不是欠了好几年了吗?”

“真的,我昨儿听会计老李说的。沈大帆这一个多月一天没歇,三个儿子也是天天上工,挣的工分全还账了。大队长都夸了好几回了,说沈家这回是真翻身了。”

“可不是嘛,你看人家那儿媳妇,干活多利索。”另一个妇女往夏迎香那边努了努嘴,“夏迎香补网补得多好,大队长说她补的网最耐用。赵文英也是,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以前那个泼辣劲儿全用在干活上了。”

“人家长得也好,白白净净的,看着就喜人。”

“人家孩子也养得好,铁柱那几个小子,以前瘦得跟猴似的,现在脸上也有肉了。”

何富花手里的草绳越搓越紧,越搓越粗,搓得跟小孩子的胳膊似的。她咬着牙,牙根子磨得咯吱咯吱响,心里头像有一锅滚油在翻。

“还有他们家那个小闺女,叫什么来着?沈灵宝?上回我看见她,小脸圆乎乎的,白白净净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见人就笑,可招人喜欢了。”那个尖嗓子妇女又说。

何富花终于忍不住了,“啪”地把手里的草绳摔在地上,猛地站了起来。

“你们说够了没有?”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刮在玻璃上,听得人耳膜发疼,“沈家好?沈家哪儿好了?沈大帆那个懒汉,以前夏天日头晒屁股了还不起床,冬天窝在炕上跟死猪似的,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工分,你们家男人谁不比他强?现在就干了一个多月的活,就成了模范了?呸!你们眼睛都让屎糊了?”

几个妇女被她这一通吼吓得不敢说话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茬。

何富花越说越来劲,声音也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四溅,喷得跟前的人直往后躲:“沈大帆就是个懒骨头,一辈子都是!还有他那个大儿子沈海生,整天往山上跑,跟个野人似的,能干什么正经活?沈冬生,鬼精鬼精的,就知道偷奸耍滑,跟他爹一个德行!沈富生,整天装模作样充大尾巴狼,有啥用?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一窝都是祸害!”

她喘了口气,叉着腰,又接着骂,声音更大了,恨不得让整个村子都听见:“还有那几个儿媳妇,以前不是躲在家里装死就是跟人吵架,现在装什么勤快?装给谁看?还不是想多挣几个工分,少挨几句骂?呸!假积极!还有那几个孩子,一个个跟瘦猴似的,现在养得白白胖胖的,谁知道是从哪儿偷来的吃的?说不定是偷了队里的粮食,要不就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旁边有人小声说:“何富花,你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难听?”何富花眼一瞪,声音又尖了几分,跟刮锅底似的,“老娘还没说完呢!臭不要脸的,一把年纪了还生娃,也不嫌臊得慌!生的那个小丫头片子,成天拿个破海螺装神弄鬼,见人就笑,笑得跟个狐狸精似的,长大了也是个祸害!谁知道是不是哪里来的野种……”

“何富花!”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听不下去了,猛地站起来,皱着眉头打断她,“你骂大人就骂大人,骂人家小孩子干啥?小孩子啥都不知道,你骂人家狐狸精、骂人家野种,你也说得出口?你还有没有点人心?”

何富花转过头瞪着那老太太,眼睛红得像要吃人,嘴一撇,手指头戳着老太太的方向:“我说我的,关你什么事?你算老几?你一个老不死的,也配来管我?你要替沈家出头,你去找大队长说去,别在这儿充好人!你那张老嘴,还是留着给自己收尸用吧!”

老太太被气得脸发白,浑身直哆嗦,指着何富花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了半天,眼圈都红了。旁边的妇女赶紧拉住她,小声劝:“大娘你别跟她吵,她今天疯了一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何富花哼了一声,扭过头,又转向夏迎香和赵文英那边,眼睛像刀子一样剜过去,声音拔得更高了,尖得能划破窗户纸,故意要让那边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我说错了吗?我说的哪句不对?沈大帆家就是没一个好东西!老的懒,小的馋,中间的不中用,一家子乌龟王八蛋,男的偷女的卖,不要脸的东西!你们家那几个孩子,谁知道是打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野崽子、拖油瓶、没人要的破烂货……”

话没说完,一个人影猛地站了起来。

赵文英把手里的草绳往地上一摔,三两步就跨到了何富花跟前,眼睛瞪得溜圆,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刚才说谁呢?你再说一遍?”

何富花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可她嘴硬,又挺了挺胸脯,下巴抬得老高:“我说你们沈家呢,怎么了?我说你儿子怎么了?说不定就是从哪儿捡来的……”

赵文英不等她说完,一个箭步窜上去,一把薅住了何富花的领口,五指一收,攥得死紧。何富花被她这一拽,整个人往前一栽,下巴差点磕在赵文英肩膀上。赵文英另一只手抡圆了,巴掌带风,“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何富花脸上。那声音又脆又响,大榕树上的鸟都惊飞了两只,扑棱棱地飞到天上去了,连树叶子都跟着颤了几颤。

何富花被打懵了,半边脸火辣辣地烧,耳朵嗡嗡直响,眼前直冒金星。她愣了一瞬,回过神来,尖叫着扑上去要抓赵文英的脸,十根手指头张牙舞爪地往前挠,嘴里骂着:“你敢打我?你他娘的敢打我?你个骚蹄子!!”

赵文英早料到她会扑上来,身子往旁边一闪,利索得像条泥鳅。何富花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了个狗啃泥,鞋都甩掉了一只。赵文英趁她没站稳,一伸手拽住了她的后领子,把她跟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往下一摁。何富花的脑袋就给摁得低了下去,脖子弯成一个别扭的角度,头发根子被拽得生疼,疼得她嗷嗷叫。

“你再骂一句试试?”赵文英的声音不大,可冷得跟冬天的海风似的,每个字都往外冒寒气。她低着头,嘴贴着何富花的耳朵边上说话,唾沫星子喷在何富花脸上,何富花想躲躲不开。

何富花挣扎着要抬头,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蹬得泥土翻起来。可赵文英的手劲儿大得很,像铁钳子一样箍着她的头发,她挣了几下都挣不脱,只能歪着脖子喊:“你们还看着干什么?她打人了!你们快拉开她!打死人了!”

旁边几个妇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来拉架。圆脸妇女第一个冲上来,伸手去掰赵文英的手指头,嘴里喊着:“文英你松手,别打了别打了!”可赵文英的手攥得死紧,她掰了两下没掰动。

夏迎香也冲过来了,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文英你松手!”可她喊着喊着,手伸过来拉的却不是赵文英的手,而是何富花的胳膊。她一只手抓住何富花的胳膊往外拽,另一只手假装拦着赵文英,实际上是挡着别人不让靠近。她一边喊着劝架的话,一边不动声色地把何富花的胳膊往后一拧,拧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何富花疼得“嗷”地一声惨叫,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们拉偏架!你们……”何富花话还没说完,赵文英又一巴掌扇了过来,这回扇在另一边脸上,比刚才还响,打得她脑袋往旁边一偏,嘴角的血沫子甩到了地上。

何富花的嘴角破了,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打着补丁的褂子上。她的脸肿得老高,左脸上五个手指印红通通的,右脸上也是一片通红,嘴角开裂,下巴上沾着血。她被打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和着血水糊了一脸,可嘴上还是不饶人,嗓门反而更高了,像杀猪似的嚎:“你们沈家欺负人!你们一大家子欺负我一个!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夏迎香趁她喊叫的工夫,偷偷用膝盖顶了一下何富花的腿弯子,何富花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截。夏迎香趁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响,整个海滩都能听见,比何富花的嚎叫还高三分:“哎呀我的天哪!大家快来评评理啊!我们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罗贵出海翻了船,那是天灾啊!谁出海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谁家能保证不出事?可何富花非说是我们害的,天天骂天天闹,我们忍了!我公公还借了工分票给她们家送去!可她倒好,今儿还骂我们家孩子,骂我们孩子是野种!你们说,换了谁能忍?换了你们谁能忍?我苦啊!!”

她一边说一边哭,眼泪说掉就掉,哗哗地往下淌,哭得跟真的一样,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都哭劈了。旁边几个妇女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小声嘀咕:“这何富花也太过分了,骂人家孩子干啥?骂大人就骂大人,骂人家小孩子野种,这哪个当娘的受得了?”还有人摇头叹气,嘴里啧啧的,谁也不上去拉架了,反倒有人往后退了两步,让出了更大的“战场”。

赵文英见夏迎香把话挑明了,心里头更有底了,手上的劲儿又大了几分。她前世为了保护姐姐,跟村里那些欺负人的泼妇打过多少架,什么阵仗没见过?何富花这种,只会抓脸薅头发的,在她手里根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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