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瘆人得很!
这个大伯是从镇上回来的,穿着体面,头发梳得溜光,说话也不像岛上那些人粗声大气,跟他那个瘫在炕上只会骂人的爹一比,那可强到天上去了。再说了,大伯在镇上当了这几年倒插门,听说只生了个闺女,连个儿子都没有。他要是把大伯哄好了,嘴再甜点儿,手脚再勤快点儿,说不定大伯一高兴,就能把他带到镇上去。到了镇上,那可就是吃商品粮的人了,谁还在这个破岛上喝海风?
罗胜一直坐在灶房里没动。
何富花和罗贵在里屋吵起来的时候,他就听见了。第一声吼从屋里传出来的时候,他正在灶台边上的小板凳上坐着,那板凳是三条腿的,用铁丝箍着,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他听见罗贵骂何富花,又听见何富花尖着嗓子回嘴,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难听。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只是慢慢地把搓着的手指头停了下来,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
灶膛里的火灭了有些时候了,灶台上凉着半锅红薯粥,粥皮结了厚厚一层,灰蒙蒙的。灶房里光线暗得很,窗户纸糊了好几层,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他的脸衬得一半亮一半暗。
里屋的吵骂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凶。何富花那尖利的嗓门和罗贵沙哑的吼叫搅在一起,夹杂着东西摔碎的声音、炕沿被拍打的闷响、药瓶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罗胜听见何富花骂“倒插门的窝囊废”,骂“拿点破烂来糊弄你”,骂“你们罗家没一个好东西”。
他的头微微侧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掂量什么。眼睛直直盯着灶台上一只豁了口的黑瓦罐,眼珠子一动不动,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木讷相。可那眼神底下的东西,却像死水潭子里头的淤泥,一点一点往上翻,先是细细的沫子,再是浑黑的泥浆,最后连那潭水都搅得看不见底了,又浑又暗,暗得瘆人。
他的手指头颤了一下,一根一根地攥紧,慢慢慢慢往掌心里扣,像是在攥一把看不见的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蚯蚓在皮底下拱,指节白得发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他攥得死紧,紧得整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里屋的骂声还在继续。罗贵的咳嗽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的,像要把肺管子一块儿咳出来。何富花的声音更高了,骂完最后一句“我上辈子欠你们的”,紧跟着就是门被狠狠摔上的巨响,“嘭”的一声,像是有人拿大锤砸在了门框上,震得灶房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声巨响像炸雷一样,罗胜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往灶房门口的方向一转,又飞快地转回来了。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死死闭上了,嘴角往下拉了拉,拉出一条又深又硬的纹路,像刀刻上去的,半天没弹回来。
他听见何富花摔门出去的脚步声,又听见她在院子里朝罗大有喊“回去看着你妹妹”,那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往墙上泼了一瓢水,冻得结结实实的。然后脚步声一路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时,他才慢慢把手松开,像是把攥着的东西又一样一样藏回了原处。掌心里留下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月牙形的,红得发紫。
灶房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外头的日头被一片云遮住了,灶房角落里的坛坛罐罐都隐在了阴影里,只有他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点瘆人,像暗夜里猫的眼睛。
罗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了灶房,蹲在门口啃红薯,啃得满嘴都是红薯泥,下巴上沾着一块块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大伯,觉得大伯跟刚才有点不一样,可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大伯还是低着头,还是不说话,可灶房里的空气好像突然变冷了,冷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冷得他打了个哆嗦,后脖颈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了。
“大伯,你不吃饭?”罗大壮嘴里含着红薯,含含糊糊地问,红薯泥顺着嘴角往下淌。
罗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罗大壮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大伯的眼神跟方才不一样了。先前大伯看他,那眼神淡得很,空落落的,啥也不瞧,啥也不想。可这会儿,大伯的眼睛里头像突然多了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就觉得沉得压人,阴得发凉,跟村后那口枯井似的,瞅着黑黝黝看不见底,可你又总觉得那底下有双眼睛在盯着你。那眼神算不上凶,可他心里头就是莫名发毛,浑身不自在,跟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盯上了一般。
罗大壮被他这一眼瞧得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从头皮一直麻到脚后跟,嘴里的红薯顿时不香了,嚼都不敢嚼,就那么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咽也不敢咽。
“吃你的。”罗胜说。声音不大,跟平日里说话差不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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