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声响半明半暗,远处门诊大厅的嘈杂声被穿堂冷风裹着,混着窗外的雨丝往耳边飘去。
抢救室的大门死死闭着,门楣上亮着的三个红字“抢救中”,好似一把悬在头顶的尖刀,刀刃的冷光直直落在黄思雅的后颈上,稍不留神就会重重地坠下来,狠狠地往她的心口里插去。
她在门口来回踱步,鞋底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走廊里任何一点细碎的动静,都会让她猛地抬起头,每次都以为是抢救室的门被推开,可望过去的时候,玻璃门上只映出她自己神色紧绷的倒影,门后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漏出来。
陆屿舟站在她的身侧,眉头拧成一道浅沟,他伸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稳重的力道安抚了些许她慌乱的心神:
“先找椅子坐会儿吧,人已经送进去了,医生在里面守着,不会有事的。”
黄思雅侧头看向他,撞进他眼里写满的关切,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双腿早就站得发麻,像有无数细针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扎着。
她往旁边的椅子挪过去,刚要往下坐,脱力的双腿忽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侧边歪去。
“没事吧?”
陆屿舟伸手稳稳地把她扶住,指尖擦过她冰凉的掌心,他的目光扫过她外套下摆沾着的雨渍,眉头皱得更紧:
“你的身上还湿着,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你也去急诊做个检查?这里我帮你盯着,门一开我立刻叫你。”
黄思雅轻轻挣开他的手,调整好姿势慢慢坐回椅子上,指尖在发麻的腿上按了两下:
“没事,就是站太久腿麻了而已,我得守在这里,看不见人出来,我心里踏实不了。”
陆屿舟没再劝她,掌心在她的腿侧轻轻拍了两下,算是给了个安抚的信号,之后便安安静静地坐在她的一旁,没再多说什么别的话。
黄思雅抬眼望向窗外,天是蒙着一层淡灰的铅色,细密的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流淌,风卷着几片落叶从窗沿外掠过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窗户的尽头。
她慢慢弯下腰,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一席长发猛地垂下来,整张脸都被埋进了黑发的阴影里,旁人半点也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刚才接到叶忘尘那通满是虚弱与无助的求救电话时,她整个人有好几秒是完全空白的。
亏得陆屿舟反应快,第一时间就拨通了120,她也凭着记忆报出了叶识清家的详细地址,两个人几乎是踩着油门从海边往市区赶,一路连闯了两个黄灯,才总算赶到了医院。
从下船到坐上车的这一路,黄思雅却反常地冷静,没有失态地大哭,也没有慌得手忙脚乱,可那股沉在心底的不安,还是顺着血管一点点漫了上来,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怎么也想不通,叶识清怎么会这么执拗地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明明林初晖已经走了那么久,明明他们已然开始了新的生活,明明一切都眼看着就要往向上向好的方向发展。
想到这里,黄思雅的胸口堵得发闷,既为叶识清过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觉得可悲,又为他现在只能靠着叶忘尘撑着意识活下去、一醒过来就又被绝望裹挟住的状态觉得可怜。
从前她总抱着期待,觉得总有一天叶识清能彻底从过去走出来,不再需要躲在人格分裂症的背后,重新攒起勇气好好地面对生活。
可眼下这摊血淋淋的现实,却给那点微弱的期待泼上了好几盆冷水,一股恐惧和悲哀顺着寒风往心里飘去。
在她心里,叶忘尘替他扛过了无数个熬不下去的深夜,可叶识清在她这里的分量,始终是旁人替代不了的。
可现在回头看去,要是没有叶忘尘拖着这副早就失去求生欲的身体硬撑,叶识清恐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一阵巨大的彷徨和迷茫瞬间裹住了她,黄思雅忽然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之前一直放任他们不去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到底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她更不敢想,如果强行让叶忘尘消失,只剩下叶识清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他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这辈子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失去和抛弃,再抽走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无疑是往他已经满是裂痕的心上再猛扎一刀。
要是叶识清现在已经到了一醒过来就忍不住要自我了断的地步,那把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给叶忘尘,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叶识清和彻底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黄思雅不敢往下想,她怕某天站在自己面前的,还是那张她熟悉了多年的脸,连说话的声音都分毫不差,可藏在这副躯壳里的灵魂,早就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旧人了。
那种巨大的错位感和落差感,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得住。
“别把心绷得太紧,医生都在里面守着,他肯定不会有事的。”
不知道在沉默里坐了多久,陆屿舟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轻轻地把她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我有点好奇,他既然是铁了心要自杀,为什么最后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求救?当然这是好事,我就是有点想不通这里面的逻辑。”
黄思雅慢慢抬起头,抬手把垂在脸前的长发撩到耳后,指尖蹭过一点泛着凉意的皮肤:
“他……以前经历过一些痛定思痛的事情,患上了很严重的心理疾病,这也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傻事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抢救室紧闭的门上,那片亮着的红光依旧刺得人眼睛发涩:
“他家里人都在外地,就算通知过来也赶不及,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他总归是更信任我一点。”
陆屿舟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在身侧轻轻叩了叩:
“我还是觉得奇怪,要是一个人真的下定了决心要走绝路,很少会在最后关头反悔,还能准确地拨通你的电话。”
黄思雅的心尖猛地一紧,她扯出一点很浅的笑意,那点笑僵在脸上,连眼底都没渗进去:
“大概确实是做完之后立刻就后悔了吧,慌得连120都想不起来打,下意识地就拨通了我的号码。”
陆屿舟盯着她脸上那点没什么温度的笑,又多问了一句:
“你和他的关系,就这么要好?”
黄思雅的视线黏在抢救室的门上,眼神有点发飘,声音轻得像落在窗上的雨丝:
“我们从初中就是同班同学,后来一起升高中、考同一所大学,算到现在,已经做了快七年的朋友了。”
“七年啊,这时间确实不短,怪不得。”
陆屿舟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手背:
“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知根知底的七年,他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已经是很难得的幸运了。”
“能在茫茫人海里和他相遇,才是我最幸运的一件事。”
黄思雅的目光依旧没从抢救室的门上挪开,声音里裹着一点很淡的怀念: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初中的时候有个男生天天帮我补习功课吗?那个人就是他。不管是学业上还是音乐上,他都有着旁人遥不可及的天赋与造诣,是我曾经悄悄崇拜了许久的望尘莫及……”
陆屿舟往她的身边坐近了一点,眼里带着一丝不解:
“这么优秀的人,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这世上从来不是成绩好、有天赋,就能一辈子顺风顺水的。”
说到这里,黄思雅轻轻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那些过去的陈年旧事,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了。”
陆屿舟见状往后靠回椅背上,很识趣地没再多问。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滚轮在地板上滚动的轻响传过来,两个人同时抬眼望过去,几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慢慢地走了出来。
叶识清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眼睛微微睁着,还没完全陷入昏迷。
他的脸惨白如纸,一只手连着输液管,另一只手腕被厚厚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用三角巾稳稳地悬在胸前。
黄思雅立刻冲上去,声音里带着点溢于言表的着急:
“医生,他现在怎么样了?”
医生抬眼扫过站在病床边的两个人:
“你们是他的家属?”
“不是,我是他的同学。”
黄思雅立刻摸出手机,指尖悬在通讯录的界面上:
“您要是需要联系家属,我现在就给他家里人打电话。”
“别!不要打!”
她的指尖还没碰到屏幕,刚才还虚弱得连睁眼都费劲的叶识清,忽然猛地开口,挣扎着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却被身边的医生轻轻地按了回去。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
“求你了……别告诉我妈妈……”
陆屿舟缓步走上前,对着医生点了点头:
“医生,他现在的具体情况到底还稳不稳定?”
医生沉默了几秒,还是如实开口:
“大出血已经完全止住了,血压和心率都回到了安全区间,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好在他下刀的时候力道偏了点,没伤到手腕的动脉和深层肌腱,后续用石膏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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