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舟轻轻拉开车门,黄思雅弯腰从后座走出来,抬眼撞进一片铺展到天际的空旷沙滩里。
明明是上午十点,沿岸却没有多少游人,涌上来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漫过脚边的细沙,又缓缓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远处碧蓝的天空和海面接在一处,被雨后初晴的太阳照得透亮,连漂浮的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来,擦过黄思雅的脸颊,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挡了挡斜落下来的暖阳,指尖漏下的光在眼睫上晃出细碎的光斑。
陆屿舟侧头扫了她一眼,刚要开口说点什么,话音还没落到嘴边,就被她先一步打断:
“你今天怎么有空?手上的工作都处理完了?”
陆屿舟抬手,指尖有点刻意地理了理衣领,耳尖掠过一点浅淡的不自在:
“呃……其实我天天去办公室坐着,也没什么必须盯着做完的急事,今天刚好在家待着,你消息发过来,我就直接……”
“是吗?”
黄思雅微微侧过脸看向他,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扫过下颌线:
“我可听说你一向把行程安排得密不透风,旁人想约你,提前一周都未必能排上号。要是你为了推掉什么要紧事才出来的,那真的大可不必,我找你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就只是想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而已。”
“没有没有,我今天是真的没有去上班,你发消息来那会,我就在家里好端端地坐着呢。”
陆屿舟连忙摆了摆手,视线下意识往旁边飘了飘,落在不远处掠过海面的海鸥身上:
“再说了,你也说了我平常天天埋在工作里,总也得找个机会出来透透气,吹吹风放松一下。”
黄思雅皱了皱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往日里出现在各种场合的他永远是一丝不苟的正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今天却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私服,少了几分距离感,整个人看着亲和了不少。
她的视线落在他眼下泛着的青黑上,那层掩不住的疲惫几乎要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你没事吧?我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见她往自己这边凑近了半步,陆屿舟扯出一点浅淡的笑,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就是前几天刚从国外出差回来,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熬了两个通宵,有点没缓过来。”
黄思雅听完沉默了几秒,风卷着细沙擦过脚踝,她勾了勾嘴角,声音放轻了些:
“这样啊,那你现在肯定很累,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会儿?”
“不用了。”
陆屿舟轻轻叹了口气,抬步往沙滩边缘走,日光落在他的肩线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陪我沿着岸边走两步吧,吹吹海风,或许脑子反而能清醒点。”
黄思雅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踩着被海水浸泡的沙滩往前走着,一路上并没有说太多话,耳边只有海鸥掠过天际的啼鸣,还有两双鞋踩在沙粒上,发出的不紧不慢的轻响。
陆屿舟忽然在原地站定,愣神了许久才俯下身伸手往海面掬起一捧,清透的海水从指缝的缝隙里慢慢往下渗去,一点一滴地落回沙滩上。
他盯着掌心里不断流失的海水,声音很轻,几乎要散在海风里:
“你以前,来过海边吗?”
黄思雅愣了愣,也跟着弯下腰,指尖悬在海面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碰下去:
“来过几次,你呢?”
陆屿舟没接话,只是抬眼望向远处,海平线把天和海分成两半,边界却几乎要被漫上来的薄雾模糊掉。
“小时候,我母亲带我来过几次。我记得有一次她站在海边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舍不得放弃的东西,就像掌心里的细沙,你攥得越紧,漏得反而越快。与其这样,倒不如好好攥住眼下的每一分每一秒,就像海上的日出和落日,明明只有短短几十分钟的耀眼,却能在人们的心里留下很多很多年。”
黄思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段回忆连带着细碎的人生哲理砸得有点发懵,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陆屿舟却像是突然卸下了所有端着的分寸感,像个没长大的少年,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腕,往浅一点的海水边带了带:
“你也试试,现在水温刚好,手浸在里面特别舒服。”
可就在那点咸凉的触感刚要漫上指尖的瞬间,黄思雅猛地把手抽了回去,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不用了,我一直都不太喜欢碰水,不管是浸手还是泡脚,我都不大习惯,算了吧。”
“啊?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个。”
陆屿舟立刻收回手,指尖蹭过她的手腕,把她刚才不小心沾到的一点水珠轻轻擦掉,拉着她从浅滩走回干燥的沙地上:
“你既然不喜欢水,怎么还会去过海边?刚才我带你过来的时候,你完全可以直接拒绝我的。”
“我来海边的次数其实也屈指可数。”
黄思雅拍了拍裤腿上沾到的细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出一张存了很多年的旧照片: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高中的研学旅行,那天傍晚落日刚好沉在海面上,我一个人坐在岸边的礁石上,有个擅长美术的同学站在我的身前,给我画了幅画,我到现在手机里还存着这张画的照片。”
她把手机递到陆屿舟的面前,屏幕里的女孩独自坐在礁石上,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扬去,远处的海面铺着一层烧得橘红相间的云彩,落日仿佛浸在浪花里的一团火焰。
陆屿舟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仔细端详了片刻:
“画得很专业啊,线条的把控、色彩的渐变过渡都特别沉稳,整个构图也很舒展,没有一点拥挤的感觉,你这个朋友是正经学美术出身的吧?”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我们已经快一年没联系了。”
黄思雅把手机收回口袋里,指尖轻轻蹭过手机壳的边缘:
“不过就像你刚才说的,那些过去的美好哪怕只有一瞬间的光亮,也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人心里,不会轻易被时间消磨掉的。”
陆屿舟的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像是没料到她会把自己刚才随口说的一段话,这么自然地引用到自己的身上。
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刚才还缠在眼底的阴郁和困倦顿时散了大半。
他看着黄思雅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所以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排斥碰水?”
“我也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我天生水性就很差,对大面积的水总有点发怵。”
说到这里,黄思雅的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那个夏夜,沈霁安领着她往那片偏僻的荷花池边走的画面,那些模糊的碎片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她弯了弯眼睛,补了半句:
“不过也不是绝对的,如果身边站着的是能让我完全安心的人,我大概也不会这么排斥了。”
听见这句话,陆屿舟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海面,浪花一层一层地往岸边推着,他轻声开口问:
“那你能坐船吗?”
黄思雅有点错愕地抬眼看着他,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游轮缓缓驶离码头,往海面的深处开出去。
黄思雅站在甲板的栏杆边,看着船舷划开海面,翻起两道雪白的浪花,她深吸了一口裹着清香的海风,回过头往身后看去,码头的轮廓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点。
陆屿舟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轻轻搁在旁边的小桌上,走到她身边靠着栏杆站定:
“其实我自己也没坐过几次这艘船,要不是今天刚好想着带你来,它怕是要在我们家的泊位上落好几年的灰。”
“哦?”
黄思雅转过身,随手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胸口发沉:
“那你平常出远门,都靠什么代步?”
“近的地方就坐车,远的地方就直接坐飞机。”
陆屿舟把后背往栏杆上靠了靠,海风把他的袖口吹得轻轻摇晃:
“像船这种速度不上不下的交通工具,说起来确实挺尴尬的,远了不如飞机快,近了又不如开车方便。”
黄思雅没太听懂他这句话里藏着的未尽之意,只好笑了笑,指尖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我父母以前也带我坐飞机出过远门,可当时坐的那些航班,全程连手机的信号都没有,一趟飞下来好几个小时,闷得人无聊。”
“啊?现在的航班早就不是这样了。”
陆屿舟侧过身看向她,眼底漫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你这坐的是哪年的老航班?现在开了飞行模式之后,大部分航班都覆盖了机上WiFi,除了不能打电话、不能用大功率的充电宝,别的几乎都没什么限制。”
“原来是这样,看来是我太久没自己坐过飞机,早就孤陋寡闻了。”
黄思雅有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正午的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甲板的地板上投下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说起来,我小时候跟着父母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不少别人没机会见的世面,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画面居然没几个能清晰地留在脑子里的。”
“是吗?难道是那时候年纪太小,记不住事?”
陆屿舟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看见她脸上刚还带着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很识趣地没再往深了问,抬手指了指船舱的方向:
“到饭点了,要不要进去吃点东西?这艘船上的厨子是家里专门请的,手艺做出来的菜,应该能合你的口味。”
黄思雅把杯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尽,温热的空杯贴在掌心里,她直起身子,眼底重新浮上一点浅淡的笑意:
“行,不过我的嘴挑剔得很,到时候不合口味,你可别嫌我难伺候。”
陆屿舟看着她这副带着点小嗔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漫得更开,声音里带着点郑重的松弛:
“能让你满意,是我的荣幸。”
午饭吃完没多久,天边的乌云慢慢往一处聚拢,没过多久,一阵裹着凉意的微风刮过,淅淅沥沥的小雨就落了下来,雨点打在甲板的玻璃顶棚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轻响。
黄思雅和陆屿舟坐在船舱的落地窗边,她望着窗外阴沉下来的天,细密的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水迹,手里的叉子轻轻戳了戳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甜点:
“说起来,咱们这船是要往哪里开?现在的天气越来越差了,雨下得越来越密,要不要早点掉头回去?”
“没往远了开,一直都在近岸的区域里绕圈。”
陆屿舟抬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岸边,码头的轮廓还清晰地立在雨幕里,他把双手轻轻搭在桌面上:
“别担心,就是点小雨小风而已,船上的导航和气象设备全是最新的,出不了任何问题。”
黄思雅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里漫出一点促狭的趣味:
“话是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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