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日一早,柏出了亭。

她裹着伤,外头罩着袍,从亭里走到营前,又从营前走到营尾。走得不快,倒也没有停。

营里的人看着她走过去。

崤道里有人喊过大王,一夜之间,营里什么说法都有了。有的说是箭中了胸口,有的说是中了肩,有的说抬出崤道的时候人已经不会说话了。

她走完一遍,回亭里去了。

回到亭里,她坐下,就没有再站起来。

夏无且来看过,说是发了热。

柏让人把清点的简搬进来。车丢了多少,甲弩丢了多少,人折了多少,一营一营报上来,堆了半张案。她一卷一卷地看,看一会儿,停一会儿,又接着看。

————————————————————

杜军侯是那天午后开始查的。

他营里,敖仓下死了三百,崤道里又是四十几个。两回都是楚人算好了,等着他来。他不信这是碰巧。

他先查的是图。

原图在陈平那里。成手里有一份副本,是给转运用的,拆成几段,各段的转运吏只拿到自己那一段:宁秦到函谷一段,渭水一段,函谷到洛阳一段,洛阳往东一段。

崤道在函谷到洛阳那一截里。拿那一截的吏,崤道那一日就死在车边上了。

查到这里,断了。

傍晚,有一个转运吏来找杜军侯。

他四十来岁,管宁秦那边的船,在转运上做了七八年,秦时就做。

“有一件事,"他说,“臣不知道该不该报。”

“说。”

“六月初九那一夜,车棚里点着灯。臣起夜,看见韩佐伏在案上画东西,画了半夜。”

“画的什么。”

“臣没有走近看。臣以为他在对账。"那吏停了一下,"可他管的是宁秦到函谷。那一段的账,臣管船的都对得上,用不着画半夜。”

“韩佐是哪里人。”

:淮阴人。原是项王的郎中。”

————————————————————

韩信是那天夜里被从函谷叫到曹阳的。

搜身是在曹阳亭外头一间屋子里搜的。他怀里那片木牍,搜的人一摸就摸到了。

杜军侯把木牍拿在手里看。

一整条道。宁秦,函谷,陕,渑池,崤道,新安,洛阳,成皋,敖仓。仓在哪里,道怎么走,几日一运,哪一段只容一车,哪一处要换牛。

成把副本拿来,一段一段地对。对到崤道,成皱眉道:“多了两处。”

他指给杜军侯看:崤道口往南一条小路,渑池西边一处涧。

“原图上都没有。”成说。

杜军侯把木牍放下了。

讯是十四日一早。讯他的是成,杜军侯坐在旁边。

“这是你画的。”

“然。”韩信说。

“照着什么画的。”

“照着原图。”

“原图在哪里看的。”

韩信没有答。

成等了一会儿。

“原图在哪里看的。”

“我看过一眼。看完就记住了,回去默出来的。”

“谁让你看的。”

韩信又不答了。

成低头在简上记了一笔。

原图只有一份,在陈平那里。成去问陈平的时候,陈平在柏的亭子外头站着,听完了,想了一会儿,说:“臣是让他看过一眼。”

成回来,把这一句原样记上了。

“多的那两处,原图上没有。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那两处是我自己走的。宁秦到函谷那一段的车,要从渑池那边调牛。我走过两回,看见了,就记下了。”

“你管的是宁秦到函谷。崤道那一段,你画它做什么。”

韩信看着他。

“看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画出来了。”

杜军侯一直坐着,这时候站起来,走到韩信跟前。

“新安二十万,是项王坑的。咸阳是项王屠的,宫里的人是项王掳走的。”他说,“丽邑收你们的时候,营里多少人说,一个也不该留。大王不坑,给你们著籍,给你们饭吃,还给了你一个佐。敖仓下,我营里死了三百。崤道里,又是四十几个。”

他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就拿这个还。”

韩信抬着头,一直看着他,一个字也没有辩。

————————————————————

依军法,楚人,原项王郎中,私录军图,图上有崤道那一段,比原图还多两处,崤道又刚刚被截。

论斩,十五日辰时行刑。

军中论斩,用不着等王命。照规矩,行刑前把论状呈一份上去,大王不驳,到了时辰就行刑。

论状是十四日傍晚送到柏亭子里的。送卷的人把卷放在案头,压在那一堆清点的简上面,退出去了。柏那时候正在看车,丢了多少车,哪一营丢的,车上装的是什么。那一卷压在最上头,她伤着,就一直没有展开。

————————————————————

十五日一早,韩信被押出来了。

身上换了赭衣,手缚在背后,一左一右两个人押着。

刑场就在曹阳亭外头那片空地上,离亭子不过几十步。空地边上站了些人,有转运上的,有杜军侯营里的,还有别的营过来看的。

举报的那个转运吏也在,站在人后头。

韩信走到空地中间,站住了。

押他的人按他的肩,让他跪下。

他没有跪,抬起头,往亭子那边看了一眼。

“截崤道的,不是看了图的人。”

押他的人手上用了力。

他没有动。

“是走过那条道的人!大王!”

这一声喊得很响。空地边上的人都听见了,亭子里也听见了。

柏在亭子里抬起头。

她手里还拿着一卷清点的简。她看了一眼门口,又低下头,看案头压着的那一卷。

她把它展开了。

看了几行,她又抬起头。

“带他来。”

————————————————————

韩信进来的时候,还穿着赭衣,手还缚着。

柏在案后坐着,脸色不好。案上摊着那卷论状,旁边是那片木牍。

她看了韩信一会儿,没转头:“陈平。”

陈平在门口。

“这是那个郎中?”

“然。丽邑那个。”

“臣有名字。”韩信说,“淮阴韩信。”

柏看着他。

“解了。”

押他的人解了。

“都出去。陈平留下。”

人都出去了。杜军侯在门口站了一下,也出去了。

柏把那片木牍拿起来。

“多的这两处是怎么回事,你说。”

韩信说了。崤道口往南那条小路是樵夫走的,一人宽,从道上看不见,从坡上看得见。渑池西边那道涧,夏天有水,冬天干,干的时候能过人。

“坡上的楚兵,是从那条小路上去的。”

柏没有说话。

“截道要知道三件事。”韩信说,"哪一段窄,车队几时过,坡上从哪里上去。窄,图上有。几时过,看了图也算不准,要在道边上守几日。坡上从哪里上去,图上没有,我画上去了。可我画的是我走过的,楚人不是跟着我走的。”

“那楚人是跟着谁走的。”

“跟着走过那条道的人。那条小路,樵夫知道,住在崤道边上的人知道,走得多了的人也知道。”

他停了一下。

“河南王知道。申阳做了半年河南王,崤道在他境内。他出洛阳东门,是往东去了。”

柏抬起眼睛。

申阳过荥阳不入,还往东走。往东,是钟离眜西来的方向。成在敖仓算过,截道的那支楚兵,在钟离眜到荥阳之前就已经上了路。

柏转过头去看陈平。

陈平也在看她。

她把头转回来,把那片木牍放在案上。

案角上搁着一碗粟饭,一碟酱,是早上送进来的,她一口没动。她把那碗饭往前推了推,推到案那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