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一,离洛阳。
洛阳武库的甲弩分作两半,一半装了四十车,先往西送到函谷交给辛,另一半随军。
廿二日到成皋。成皋在洛阳和荥阳之间,城在山上,北面临河,道从两山之间穿过去。申阳往东逃的那一夜从城下过,城里三百来个河南兵没有跟他走,也没有打。柏遣人递了文书,第二日城门开了。她留了一千人守城。
廿三日过荥阳城北。荥阳的城门关着,城上打的还是河南国的旗。斥候在城外问了一日,回来报说申阳那一夜没有进荥阳,从城北绕过去,还往东走了。
柏在马上往东看了一会儿,没有攻城,往北上了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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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四日到敖仓。
仓在敖山顶上,有墙,墙里是一廥一廥的仓,一眼看不到头。
仓门开着,门里没有人迎。
成进去走了一段,才在仓吏住的屋子里找到人。是一个女子,十六七岁,坐在案前,案上摊着简,一卷压着一卷。
“仓啬夫呢。”成问。
“死了。”那女子说,"三月里诸侯的兵东归,从这里过,要开仓。他不给钥,被打死在门口。"
“后来呢。”
"后来河南王的人来了,换了一个啬夫。前日他们装了十几车,跟着河南王往东去了。佐和史也跟着走了。"
“你是什么人。”
“原来那个啬夫是我阿父。”
柏在门口站着,这时候进来了。
“仓里有多少。”
那女子看了她一眼,低头翻简。
"仓廥三十七所。满的十九所,半的十一所,空的七所。满的一所一万五千石上下,半的七八千。合起来,三十七万石上下。"
“受过潮的有几所。”柏问。
"两所。东头第三、第四,去年秋雨,顶漏了。那两所的粟要先吃。"
“诸侯的兵取过多少。”
"那一回开了九所。开了就搬,搬不走的撒在地上。我父亲记了前五所,后四所是我记的。前日河南王的人装走的,在最后一卷。"
她把三卷简推过来。
成拿起那三卷简,说了一声“臣去看看”,出去了。
柏在屋里等。那女子也站着等。案角上搁着半块冷饼,一碗水。
成去了大半个时辰。他一所一所走过去,看门上的封泥,对廥籍。满的那十九所,封泥都是整的,印是秦的。半的那十一所,封泥是新的,印是河南国的,籍上记着河南王的人开过几回,各取了多少。被诸侯开过的那九所,封泥是碎的,没有重封,簿上的数是拿积的痕迹一堆一堆估出来的,每一条底下注了一个“估”字。东头第三所的门开着,他进去抓了一把粟,粟是潮的,底下一层已经结了块。
他回来了。
“对得上。”成说,“估的那四所,字是另一个人的。”
柏看着那女子。
“后四所是我估的。”那女子说,“那时候我阿父已经死了。”
“你叫什么。”
“任禾。"
“识字是谁教的。”
“我阿父。”
柏转过头。
"成。"
成把简摊开。
“守仓啬夫,任禾。”
成的笔停了一下:“律上没有女子为吏。”
律上也没有女子为王,柏想。
“她算得清。”柏说。
成写了。
那天晚上陈平来的时候,柏在看任禾那几卷简。
“外头会说,大王缺人。”陈平说。
柏没有抬头。"确实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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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钟离眜到了荥阳东。
斥候报来的数是八万上下。楚军扎营扎了两日,营连着营,从荥阳东一直往西北扎,扎到广武山下。
初二,柏让杜军侯带二千骑往东去探。
她在仓墙上看。杜军侯的二千骑从山下绕出去,走的是河边那条道,贴着楚营的西头过。离营墙三里,营里没有动静。离两里,还是没有。
离一里半,营门开了。
出来的是骑兵,四五百,出了门就往这边来,来得不快。杜军侯的前队迎上去,两边刚接上,楚骑就往回拨马,往营门那边退。
前队追了。
柏在墙上看见杜军侯的旗往回摆了两下,是令前队回来。前队的旗停了一停,有一半回来了,另一半没有看见,还在追。
追到离营墙一百多步,营墙后头起了一片声音。
是弩。
那一半前队在营墙下倒了一片。楚骑这时候才掉过头来,把剩下的往河边赶。杜军侯带着后队压上去,接回来一些。楚营的门关上了。
二千骑去,一千七百骑回来,带回来的伤兵二百三十一个。
杜军侯上山来报的时候,甲上都是泥。
"营墙后头是车,车连着车,车后头是弩。营门口那几百骑是饵。"他说,"赶到河边他就回去了。臣在后头等了半个时辰,一个人都没出来。"
柏站在仓墙上,往东看了很久。
楚营里的炊烟一道一道地起来,起得很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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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四,西边的报到了。
报是从渑池那边一路跑过来的,跑死了一匹马。渑池以西崤道那一段被截了,转运的车队在道上被劫了两拨,车烧了,牛牵走了,押车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截道的是楚兵,从南边山里出来的,人数说不清。
“哪一段。”
报的人说了一个地方。成去翻图,图上那一段标着四个字:只容一车。
“几时截的。”柏问。
"头一拨是初二午后。初三又一拨。"
成在案上算了一回。渑池到敖仓近四百里,报跑了两日。从荥阳往西南绕山到崤道南边,少说也是三四百里山路。
“初二。"成说。
钟离眜是初一到的荥阳东。
柏看着那张图,手指从荥阳往西南划过去,划进山里,停在崤道上。
那一支楚兵,在钟离眜到荥阳之前,就已经在路上了。
"退。"她说。
退之前,她去了一趟仓。
任禾在仓门口,手里拿着钥。
“孤明日西退。”柏说,“仓搬不走,孤不烧。”
任禾看着她。
"钟离眜要的是孤。孤往西,他跟着往西。仓在他身后,他一时顾不上。"柏说,"要走的,给两日粮,随军西去。要留的,留下。"
“仓里的账,只有我对得上。”任禾说。
“那你留下。”
“我留下。”
“那二百三十一个伤兵,走不了崤道,留给你。”柏说,“洛阳的弩,留三百张,矢二十车。”
任禾想了一想。
“粮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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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五,柏离敖仓。
走之前定了次序。前头是杜军侯的骑兵,五百,探道开路。然后是中军,步卒夹着车,车上是洛阳武库的甲弩、剩下的粮,还有一路收来的户版。后头是一个上郡的军侯,带一千骑断后,盯着钟离眜在东边的大营。
“车太多了。”杜军侯走前提了一句。
“车上的弩,比人少不得。”柏说。
初六过成皋,成皋的一千人跟着撤了。初七过洛阳,洛阳的守兵也撤了,三老送到西门。初八,断后的军侯来报:钟离眜拔营了,往西,大军,离后队一日的路。初九过新安,城南那根表还立着,队伍从它前头过去,没有人停。
初十到渑池。
前头的斥候回来了三拨,报的都一样:崤道上没有人,截道的楚兵走了,道上只剩烧了的车架和死牛,脚印往南,进了山。
柏在渑池停了半日。
她让人把车一辆一辆过了数。哪一辆装弩,哪一辆装粮,哪一辆装户版,成拿着简在车边上走,走一辆,记一辆。装户版的那几辆,柏让挪到了中间。
她又遣了两拨人,往崤道两边的坡上探。
回来一拨,说坡上没有人。
另一拨没有回来。
柏等着。日头落下去了,那一拨还是没有回来。她让人在营外点了一堆火,火边上站了两个人,看着南边的山。
天黑透以后,断后的军侯来报:钟离眜的前军,离后队只剩半日了。
柏往南边的山看了一眼。山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明日一早,进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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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日一早进崤道。
道在山谷里,两边是坡,坡上是树。谷底那条道,窄处只容一车,宽处也不过两车,人马拉得很长,前头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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