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四章军营里的算盘声

陈致远的信是四月底到的。

那天林湛刚下朝回翰林院,就看见案头上摆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火漆上是陈家的家徽——一柄短剑,旁边还有个小缺口,据说是陈致远小时候调皮磕的,后来就成了他独有的标记。

拆开信,陈致远的字迹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军营里的粗犷劲儿:

“湛明兄台鉴:弟在京营三月有余,所见所感,一言难尽。日前得兄所赠‘实务核等’之策,心痒难耐,遂在属下火器营甲字队试行整顿。不试不知,一试吓一跳。”

“甲字队共四十八人,老卒二十六,新兵二十二。弟欲推行三事:一曰整训,每日晨操由半个时辰增为一个时辰;二曰清点,火器、弹药、铠甲皆需造册登记,五日一核;三曰考校,每月比试骑射、装填、阵法,分等记录。”

“结果如何?老卒抱怨‘历来无此规矩’,新兵嘀咕‘何苦来哉’。最可气者,队正王老五,从军十五年,竟当面对弟言:‘陈校尉,营里日子,过得去就行。您这般较真,兄弟们累,您也落不着好。’”

“弟气得三日没睡好。更可叹者,五日后清点火器,账册记鸟铳四十二支,实点只得三十八支。问之,答曰‘有两支送修,两支借予乙字队操演’。再问借据,无;问何时归还,不知。”

“如今甲字队上下,表面恭敬,实则阳奉阴违。晨操倒是到一个时辰了,可老卒们出工不出力,慢慢吞吞,比先前半个时辰还不如。清点造册更是敷衍,前日登记铠甲数,竟将同一副胸甲登记两次,被弟识破,还狡辩‘夜色昏暗,看岔了’。”

“弟深知治军当严,然严而不当,反生怨怼。想起兄常言‘变法需得人、得法、得时、得势’,如今人在何处?法何以行?时势又在何方?望兄教我。”

信末,陈致远画了个愁眉苦脸的铠甲小人,旁边还配了行小字:“京营陈校尉,顿首再拜。”

林湛看完信,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棘手。他把信折好,起身踱步到窗边。

翰林院窗外是片小花园,四月末的芍药开得正盛。几个年轻编修在园子里散步,讨论着某篇策论的写法,声音清朗愉快。

军营和翰林院,果然是两个世界。

回到案前,林湛铺纸研墨。他先写了句安慰话:“致远兄莫急,凡革新必遇阻,此常态也。”然后切入正题。

“兄所遇三难:老卒疲沓、新兵观望、中层敷衍。此非兄之过,乃积习使然。弟有三策,供兄参酌。”

他蘸了蘸墨,写下第一策:“树典型”。

“营中四十八人,必有勤勉肯为者。兄可细察,选一二表现尚可之新兵,或一二还算尽责之老卒,立为标杆。不必求全才,但取一点之长:或操练认真,或清点仔细,或肯学肯问。公开表彰,小施奖赏——哪怕多给半日假、多发几钱酒钱。做给众人看:肯做事者,必有好处。”

第二策:“明赏罚”。

“兄之考校分等,立意甚善。然需将‘等’与‘利’挂钩。弟建议简化:每月考校,分上中下三等。上等者,奖;中等者,不奖不罚;下等者,罚——但罚宜轻,如多值半日哨、少休半日假。关键在‘明’:何以为上,何以为下,标准需简单明了,人人皆知。且赏罚必及时,当月事当月了,莫拖延。”

写到这里,林湛停了停。他想起陈致远说火器账目不清的事,又补了一段:

“至于清点造册之敷衍,弟有一愚见:何不将此事本身也纳入考校?譬如,清点无误者记一‘功’,错漏者记一‘过’。五‘功’可抵一‘过’,十‘功’可换小奖。如此,清点不再是无用功,而成挣功之途。”

第三策:“先易后难”。

“兄欲一日改尽积习,难矣。不妨从最易处入手:晨操既已延至一个时辰,不必强求人人卖力。先抓‘到’与‘不到’,再抓‘好’与‘不好’。清点造册,先抓‘有’与‘无’,再抓‘准’与‘不准’。循序渐进,方不致反弹。”

写完这三策,林湛想了想,又另起一页,画了个简易表格。

标题是“火器营甲字队训练考功简表”。横向分四列:姓名、操练、清点、考校。每列下又分三小格:上、中、下。

他在旁边批注:“此表可贴于营房墙上,以炭笔勾画,五日一更。众人皆可见彼此等第。人皆要脸,见此表,自会较劲。”

这其实就是“积分制”的军事训练简化版——把复杂的积分计算,简化成肉眼可见的“上中下”。

信写到末尾,林湛添了句:“以上皆书生之见,能否合用,还望兄台斟酌。另,王砚之在户部试点,亦遇类似推诿。我等商定,下月初五聚贤居一叙,兄若有暇,务必前来。众人拾柴,或可取暖。”

落款时,他也画了个小人——不过不是愁眉苦脸的铠甲兵,而是一个拿着算盘、扒拉着算珠的书生,旁边题了四个小字:“书生点兵”。

信是当天下午托驿卒送走的。林湛算了算,京营在城西,快马半日可到。

第二日,林湛正在史馆校勘《河渠志》,周文渊抱着一摞书进来,看见他就笑:“听说你给陈致远出了个‘书生点兵’的主意?”

“消息传得这么快?”林湛放下笔。

“沈千机说的。他今早去京营送一批棉布,顺道看了陈致远,回来说陈校尉正对着你画的表格发愣呢。”周文渊推推眼镜,“不过说真的,你那表格,军营里能用?”

“试试看吧。”林湛道,“总比干生气强。”

周文渊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到表格,王砚之那边有进展了。你猜怎么着?他听了你的建议,真把那些书吏填的表格贴了出来——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个写‘静心两刻钟’的书吏,被同僚笑了整整三天。”周文渊忍俊不禁,“现在填表可认真了,连‘磨墨几下’、‘起身几次’都记上,生怕再闹笑话。”

林湛也笑了:“人皆要脸面嘛。”

“不过正经说,”周文渊正色道,“王砚之发现,表格一贴,那些老吏虽然还是抱怨,但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糊弄了。而且有几个年轻书吏,填得格外仔细——大概是想表现表现。”

“这就是‘树典型’了。”林湛点头,“有人带头,就有人跟。”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赵知节探进头来,满脸兴奋:“二位,快出来看热闹!”

“什么热闹?”

“国子监的监生和京营的军士在街口杠上了!”赵知节比划着,“好像是因为争道,互不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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