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深夜的奏章与镇纸

四月的最后几天,京城连下了三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宫墙的朱红色洗得愈发鲜亮。只是苦了那些候缺的官员——雨天路滑,跪在宫门外请安的膝盖可就遭了罪。

永安帝这几日心情似乎也不太好。

养心殿的灯火常亮到子时以后,伺候的太监们轮班都轮得脚步发飘。老太监福海是跟了皇帝二十年的老人,这几日格外小心——他看得出,皇上批奏章时,时常会停下来,对着烛火出神。

这夜又是如此。

戌时进的晚膳,永安帝只动了三筷就说撤了。然后坐到御案前,开始看那堆永远看不完的奏折。

南边来的水灾请赈折子,要三十万两;北边军镇请拨冬衣的折子,又要二十万两;工部报上来年河工预算,张口就是一百五十万两……

永安帝朱笔批了个“着户部核议”,笔尖在“核”字上顿了顿,墨迹洇开一小团。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烛火跳跃,把他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很长。

案头最上面那本奏章,是江淮布政使报上来的夏税收缴预估。永安帝翻开看了几页,目光落在“预计可完九成”这几个字上,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天在养心殿,那个年轻状元——林湛,是怎么说的来着?

“宣和十七年边军冬衣采买数量与十六年持平,但当年江淮棉价上涨约一成半……账册显示数量未变,总价却只增了约半成。”

当时自己还追问:“若让你细查,当从何入手?”

那年轻人答得条理分明:调原始凭单、对三单、查同期棉价、核实际发放签收册。

永安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殿内极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福海。”他忽然开口。

一直在殿角垂手侍立的老太监连忙上前:“奴才在。”

“你带人去一趟户部档案库,”永安帝声音平静,“把宣和十六年到十八年,江淮军储采买的原始凭单、报价单、入库单、发放签收册,全部调来。要悄悄的,别惊动人。”

福海心头一跳,面上不显:“奴才明白。只是……户部库房夜间落钥,若要调档,需有旨意或手谕。”

永安帝睁开眼,从案头拿了块空白手谕,提笔写了几行,盖上私印:“拿这个去。就说朕要查旧例,做参考。”

“是。”

福海双手接过手谕,倒退着出了殿。门轻轻合上,殿内重归寂静。

永安帝重新拿起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夜风带着雨后的湿润涌进来,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里朦朦胧胧。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福海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陛下,都在这儿了。”福海喘着气,“按您的吩咐,宣和十六到十八年,江淮军储采买相关凭单,全在这口箱子里。户部值守的主事问了一句,奴才按您交代的答了,他没再多问。”

“辛苦了。”永安帝走回御案后,“都搬过来,你们退下吧。”

箱子打开,一股陈年纸张和樟木混合的气味飘出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册账本、数百张凭单,都用麻绳捆得结实。

永安帝先拿起最上面那本——宣和十七年的采买总录。翻开,是工整的馆阁体,条目清晰,数量、单价、总价列得明明白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本模范账册。

他按照林湛说的法子,先找报价单。

翻了半刻钟,才从一堆凭单里找出十几张泛黄的纸。是当年几家商行报来的棉布价格,时间都在宣和十七年三月——正是采买季。

永安帝一张张看过去。

“永丰号:细棉布,每匹二两四钱。”

“隆昌号:细棉布,每匹二两五钱。”

“兴泰号:细棉布,每匹二两三钱……”

他眉头皱起来。报价单上的价格,最低二两三钱,最高二两六钱。可账册上登记的采购价,清一色是二两二钱。

便宜了。

再翻入库单。上面记载的入库数量,和账册上的采购数量一致,分毫不差。但入库时间……永安帝眯起眼。

报价单是三月,采购批单是四月初,入库单却是四月底。中间隔了近一个月。

他想起林湛那天的话:“若采买数、入库数、发放数三者能对上,便是臣多虑了。”

现在前两样对上了,就差发放签收册。

永安帝在箱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一本薄册,封面上写着“宣和十七年冬衣发放签录”。翻开,是各营将领的签收记录,每页都有签名画押,看起来毫无问题。

但翻到最后一页,有行小字备注:“实际发放数较采买数短十八匹,系运输途中受潮霉变损耗,已报备核销。”

十八匹。

永安帝算了算。二两二钱一匹,十八匹就是三十九两六钱。对于一笔总价近万两的采买来说,这点损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账做得太漂亮了。

漂亮得……让人生疑。

他放下册子,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表情看不真切。

福海一直在殿外候着,听见里面半天没动静,小心地探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帝正对着一堆账册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永安帝忽然开口:“福海。”

“奴才在。”

“你说,”永安帝声音很轻,“一个翰林院的修撰,入朝不到一年,是怎么想到去翻五六年前的旧账,还能一眼看出问题的?”

福海斟酌着词句:“林修撰心思细,又是状元之才,许是……许是天生敏锐。”

“敏锐?”永安帝笑了笑,“那天他跟我说,只是‘匆匆一瞥的印象’。可你看这账——”他指了指那堆册子,“若不是存心去对、去算,哪能看出报价单、采购单、入库单之间的价差和时间差?”

福海不敢接话了。

永安帝也不指望他答,自顾自说下去:“更难得的是,他看出了问题,却不说死。只说‘或记错也未可知’,‘账目一时看不出究竟’。留足了余地。”

殿内又安静下来。

永安帝把账册一本本合上,重新放回箱子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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