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亚重新走进魔法部那天,伦敦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维克斯治疗师在前一天做完最后一轮检查,确认她的神经反应、魔力循环和肌肉力量都已经恢复到可以正式复职的程度,只额外留下了一句“不要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阿米莉亚听完以后很认真地点头,维克斯看着她的表情,最后又补了一句:“十个小时也不行。”阿米莉亚这才有一点遗憾地签了医疗结案文件。

所以当她从访客入口进入魔法部地下大厅时,身上已经重新穿回那套极熟悉的深色执法袍。银灰色短发修得很整齐,新魔杖收在右侧杖套里,黑刺李木的杖柄只露出很短的一截。她比被抓以前仍然瘦一点,肩背却已经重新有了长期训练留下的力量感,步子也恢复了从前那种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节奏。大厅里最开始并没有出现戏剧性的掌声,事实上真正训练有素的魔法部工作人员很少会在工作日上午站在入口处鼓掌迎接一个司长,可消息显然比她的人走得快。她从壁炉区一路走向升降梯时,谈话声一点点低下来,有人停笔,有人从文件后抬头,也有人只是很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这种安静比掌声更让她触动。

神秘事务司以后,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伏地魔亲自下令抓走,也知道贝拉特里克斯做了什么程度的事情。她没有公开伤口,没有向媒体详细描述那些私人羞辱,只确认了必要事实,所以很多人对她经历过的东西只能猜。可她重新站在这里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阿米莉亚没有停下来接受任何形式的欢迎。

她只是一路走到电梯前。然后看见金斯莱。他笔直地站在电梯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比普通人上班第一天绝对不会希望看到的文件,神情平静得像她昨天才离开办公室。

阿米莉亚看了一眼文件厚度。“这就是你的欢迎?”

“我本来准备了花。”

“真是会开玩笑。”

金斯莱把最上面的一册递给她。“欢迎回来,司长。”

阿米莉亚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福吉政府时期特别授权、越权行政命令与刑事责任初步审查》。

她抬头。金斯莱神色不变。“你回来得正好。”

阿米莉亚嘴角终于很轻地弯了一下。“我看出来了。”

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

真正属于她的魔法部回归,就这样开始了。

过去几个月里,魔法法律执行司并没有因为她停职、失踪或者养伤而瘫痪。恰恰相反,这件事已经成为阿米莉亚最满意的成果之一。金斯莱代行 operational command,几个原本就被她逐渐放权的高级傲罗和行政负责人各自接住了一部分事务,证据链、内部审查、危险物品控制、食死徒羁押和跨部门协调都没有停。她走回原来的办公室时甚至发现桌面上的案件分类方式已经被改过一版,效率比她离开前更高。

阿米莉亚站在那里看了几秒。“谁改的?”

“我。”金斯莱说。

“不错。”

“我知道。”

阿米莉亚转头看他,挑挑眉。“你最近越来越自信了,金斯莱。”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没人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说得很平,却让阿米莉亚安静了一瞬。以前她虽然已经在学着放权,却还是习惯在关键问题上留下最终确认。她被强行从系统里拿走以后,金斯莱和其他人第一次被迫证明,他们并不需要等她回来才能继续。

而他们做到了。阿米莉亚坐回办公桌后,没有急着翻那些等待签字的普通文件,而是先问:“福吉呢?””

“正在部长办公室努力证明自己可以继续主持危机后的过渡。”

阿米莉亚抬起眉。金斯莱终于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嘲讽。“效果不好。”

当然不好。

伏地魔亲自出现在神秘事务司以后,福吉过去一整年的政治逻辑已经彻底崩塌。他曾经把邓布利多视作权力威胁,把哈利描述成不稳定的孩子,把阿米莉亚停职并试图削弱魔法法律执行司的独立调查权,又允许乌姆里奇通过一连串教育法令把行政控制伸进霍格沃茨。更严重的是,这些决定如今不再只是“政治判断错误”,其中一些已经进入了是否越权、是否滥用公共权力、是否妨碍执法的法律审查。

阿米莉亚翻开第一份卷宗。“威森加摩怎么说?”

“超过三分之一成员要求正式质询。还有一批人在等你回来。”

“等我干什么?”

“看你准备把事情做到哪一步。”

阿米莉亚没有立刻回答,这正是她最厌恶的一种政治习惯,仿佛法律执行司是否调查一个人,取决于司长有多恨他。

“告诉他们,不用等我。”她冷冷地说。“证据成立就查,证据不成立就不查。福吉是不是马上辞职、是不是还当部长,不影响案件性质。”

“我已经这么回复了。”

阿米莉亚抬眼。两个人对视一秒。她笑了,金斯莱想得比她想象中更多。“很好。”

福吉的问题实际上反而比乌姆里奇复杂。大量失败决定属于政治责任,并不自动构成刑事犯罪。一个部长可以因为懦弱、短视、害怕失去权力而做出灾难性的政策选择,法律不能因为结果糟糕就倒推出每一项决定都违法。阿米莉亚非常清楚这一点。她真正要求调查的是几条更窄、更精确的线:是否曾通过部长权限施压执法机关停止对伏地魔活动的合法调查;是否存在非法干预羁押、证据保存和人事任免;是否明知危险事实而故意压制安全报告;以及乌姆里奇那些明显越过行政边界的行为里,福吉究竟知情到什么程度。

她不会因为福吉曾经停职自己,就把政治清算包装成司法。

也正因为这样,福吉才更难受。因为如果阿米莉亚只是回来报复,他还能说这是一场夺权。可她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和调查做了隔离。

她签署了一份回避备忘录:所有涉及本人停职、针对本人的行政决定以及个人利益冲突部分,由独立特别审查小组处理;她本人只保留涉及国家安全和现行执法资源的行政权限,不参与对福吉是否承担个人刑事责任的最终裁决。

金斯莱看完以后问:“你知道他们会说你在给自己洗清嫌疑。”

“所以才要签。”

金斯莱点了点头。这就是他们熟悉的阿米莉亚。真正的权力从来不是“我能做什么”。

更多时候是“我明明能做,但我主动把自己从哪里拿出去”。

乌姆里奇则完全是另一回事。

阿米莉亚翻到那份卷宗时,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冷了一层。

第一页就是血羽毛笔。

已经有多名学生提供证词,赫敏、哈利、李·乔丹等人的情况能够相互印证,学校医疗记录也留下了伤痕处理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乌姆里奇未经授权派遣摄魂怪前往小惠金区袭击哈利的线索,虽然哈利那时不在女贞路在格里莫——这是她没想到的一层,但在傲罗赶来前仍有麻瓜目击。以及她在霍格沃茨试图对哈利使用钻心咒的证词。后者没有真正施放成功,却依旧涉及严重的未遂问题;前者更麻烦,因为摄魂怪属于受魔法部严格控制的高危力量,任何私人调动都不可能被解释成普通行政失误。

阿米莉亚一页一页看得很慢。金斯莱坐在对面,没有打扰。

过了一会儿,她问:“摄魂怪那条线,证据到什么程度?”

“有阿兹卡班调度记录缺口,有两个值班人员的证词,还有乌姆里奇本人过去向福吉办公室提交过的非正式安全备忘录。”

“能证明她下令?”

“还差直接链。”

“继续查。”

“血羽毛笔呢?”

阿米莉亚翻到学生医疗记录。“这个不用等。”

她声音很平。“非法使用黑魔法物品伤害未成年人,滥用职权,强制身体惩罚。先停职,收回行政权限,限制离境,安排正式讯问。”

金斯莱看着她。“你想亲自问?”

“不。”阿米莉亚重新低头。“让一个跟她没有私人冲突的人问。”

她停了停。

“还有,把所有学生证词做二次保护。不要让他们为了把她定罪,重新把细节讲十遍。”

当天中午,乌姆里奇被正式通知暂停一切公共职务。

她当然来了。而且来得比任何人预计都快。

阿米莉亚刚结束第一轮部门会议,办公室外就传来争执声。秘书进来时脸色有点尴尬。“司长,乌姆里奇女士坚持要见您。”

“理由?”

“她说这是一场政治报复。”

阿米莉亚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让她进来。”

门打开时,多洛雷斯·乌姆里奇看上去比阿米莉亚记忆里憔悴不少。她仍然穿着那种过分甜腻的粉色衣服,胸前别着蝴蝶结,脸上却已经失去过去那种令人不舒服的从容。她一进来就看见坐在办公桌后的阿米莉亚,目光在她银灰色短发、新魔杖和已经完全恢复的姿态上停了一瞬。

那里面有非常明显的恐惧。阿米莉亚忽然发现,自己一点快意都没有。只是觉得荒谬。

几个月前,这个女人还以为只要握住部长授权,就能决定谁可以调查,谁可以教书,谁可以说真话。

现在她站在这里,开始要求程序。

“伯恩斯。”乌姆里奇开口,“我想我们之间存在一些非常严重的误会。”

“乌姆里奇女士。”

“我当时所做的一切都经过部长授权。”

“这正是调查需要确认的。”

“你不能因为你现在重新掌权——”

“不是我重新掌权。”

阿米莉亚打断她,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这是程序开始恢复。”

乌姆里奇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你在报复我。”

“如果我要报复你,就不会允许你现在坐在这里。”

乌姆里奇愣了一下。

阿米莉亚看着她。

“接下来你会有律师,有完整证据披露权,有申诉程序,有正式听证。你不会被迫使用伤害自己的羽毛笔写认罪书,也不会因为某个行政官员觉得你撒谎,就受到身体惩罚。报复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我对你做的只是公正的审判,甚至没有你对哈利所做的千分之一。”

乌姆里奇张了张嘴。“你——”

“这就是法律和你的区别。”

阿米莉亚说。

随后她按了一下桌边的通知铃,两名负责行政停职程序的工作人员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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