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亚第一次重新骑上扫帚,是在十月一个很安静的下午。

这件事原本不在任何人的康复计划里。维克斯治疗师允许她增加步行时间,允许她每天做有限的魔杖练习,甚至已经同意她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短距离幻影移形,却从来没有提过飞行。安娜如果知道,大概也绝不会批准,所以西里斯把那把扫帚从娜塔丽家阁楼里拿下来的时候,阿米莉亚第一反应是挑了挑眉。

那是一把很旧的横扫七星,早就比不上现在的职业扫帚,木柄被保存得很好,却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真正离开过阁楼。西里斯显然花了不少时间整理它,尾枝重新修过,握柄打了蜡,几个因为长期不用而迟钝的平衡咒也被重新校正。它被他扛在肩上从花园侧门进来时,娜塔丽正在厨房和安娜说话,所以整个过程带着一种很可疑的偷偷摸摸。

阿米莉亚坐在廊下看文件,抬眼看见扫帚以后,整个人明显停了一下。“你从哪找到的?”

“阁楼。”

“你为什么进我家阁楼?”

“你母亲让我帮她搬箱子。”

“所以你就顺便翻了我的东西。”

“我没有翻。”西里斯把扫帚放到她面前,很认真地纠正,“它就靠在墙边。”

阿米莉亚看着他。

西里斯也看着她,随后笑了一下。“而且你看到它的表情证明我没猜错。”

她低头看向那把扫帚。很多年了。

她甚至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骑它是什么时候。应该是战争最混乱的那几年之前,可能是十七岁,也可能更早。后来埃德加死了,伊莫金死了,事情开始一件接一件地发生,她再没有时间去想魁地奇,也没有理由一个人飞。成年以后她当然仍然会骑扫帚,工作追捕时甚至飞得很好,可那已经和学生时代完全不同。飞行变成一种交通和战术动作,再也不是从球场边缘一脚蹬地以后突然得到的自由。

西里斯显然看出了她在想什么,却没有催。

“我没打算让你飞高。”他说,“你可以试试,五分钟。就在花园上面。”

“安娜会杀了你。”

“所以最好别告诉她。”

“你是觉得她最后不会知道?”

“我希望那个时候我已经跑了。”

阿米莉亚笑了一下,她其实应该拒绝,可她把文件放下了。

西里斯脸上的笑意立刻变得明显,却很识相地没有表现得太得意。他把扫帚递给她的时候甚至格外稳,手掌停在木柄另一端,等她自己握住以后才松开。阿米莉亚站起来的动作仍然有一点慢,身体恢复以后第一次真正接触这种熟悉的重量,她才发现自己失去的并不只是肌肉。平衡感还在,记忆也在,可身体对魔力的回应迟了半拍。她跨上扫帚以后没有马上蹬地,只坐在那里试着调整重心。

西里斯站在旁边。“紧张?”

阿米莉亚白了他一眼。“我七岁就会骑。”

“那是二十五年前。”

“你想挨打?”

“你的治疗师说你现在不能打人。”

狗不算,她腹诽。下一秒,扫帚离开地面。

那一刻阿米莉亚突然安静下来。秋天的风从花园另一头吹过来,带着一点湿冷的草木气息。扫帚在她身下轻轻震动,像很久没有被唤醒的动物重新认出主人。她试着往前,速度非常慢,甚至算不上真正飞行,只是在离地不高的位置绕过娜塔丽种的一排灌木,然后转回来。

第二圈的时候,她稍微加了一点速度。

风一下从脸侧掠过去。

银灰色短发被吹乱,袍角轻轻抬起来,她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肩背还没完全恢复,也忘了过去几个月里身体到底经历过什么。那种熟悉的轻盈感回来得很短,却足够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西里斯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转过第三圈时,忽然抬起手,朝她做了一个很久以前魁地奇看台上才会有人做的手势——两指在额侧一碰,然后向外一挥。

阿米莉亚的动作停了一下,一个她很多年没有想起过的下午突然从记忆里翻出来。

那时候她十四岁。

霍格沃茨刚下过一场很大的秋雨,草地湿得发黑,魁地奇球场边缘还有很多积水。格兰芬多训练刚结束,阿米莉亚和伊莫金从温室回来,绕远路经过球场,看见几个七年级学生还没有走。詹姆在和一个击球手游手势争论什么,彼得抱着一堆护具,莱姆斯坐在看台最低一排看书,而西里斯站在场边。

真正让阿米莉亚停下来的,是一个一年级学生。

那孩子显然刚刚尝试飞行,扫帚却突然失控,从很低的位置摔进泥里。其实不严重,可周围几个年龄稍大的学生笑了起来。那个一年级男孩脸涨得通红,爬起来以后连扫帚都不愿意再碰。

阿米莉亚本来以为麦格教授或者哪位级长会处理。结果先走过去的是西里斯。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把自己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插,看了看那个孩子沾满泥的袍子,然后很随意地说了一句:“不错。”

男孩愣住。周围的人也愣住。西里斯低头检查那把扫帚,发现尾枝有一边的平衡咒出了问题。他修了一下,然后把扫帚重新递过去。“第一次摔?”

孩子点头。

“那你运气很好。”

“为什么?”

“因为以后就知道怎么摔了。”

那个男孩呆了几秒,笑了。

西里斯自己先跨上扫帚,在离地不到一米的地方绕了一圈,然后故意一个很夸张的侧身落地,靴子直接踩进泥里,溅了詹姆一裤腿。詹姆在旁边骂了一句,西里斯倒是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把扫帚重新递给那个一年级学生。“你可以再试试,别管他们怎么说。”

那个孩子最后真的重新骑了上去。

阿米莉亚当时站在很远的地方。

伊莫金还在旁边抱怨鞋子湿了,哼哼唧唧。

她喜欢西里斯,当然有很多更宏大的理由。他反抗布莱克家族,厌恶血统论,不愿意活成别人替他写好的样子。可真正让一个十四岁女孩把这种喜欢一点点留很多年的,往往并不是那些宏大的理由。

有时候只是一个雨后的下午。阿米莉亚清晰记得记得西里斯当时的样子。

袖子挽到手肘,黑发被雨打湿了一点,靴子上全是泥,笑起来的时候像把整个世界都点脸了。

还有那个手势。

那个孩子终于飞稳以后,西里斯就是这样朝他做了一下。两指碰额侧,然后向外一挥。

像在说:看吧,你会。

阿米莉亚眼眶有点发酸。

过去和现在在某个非常小的动作里重叠起来,那个男孩没有完全消失。

西里斯看她停在那里,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累了?”

阿米莉亚回过神。“没有。”

她重新飞了一圈,这一次更快一点。

落地的时候身体明显有一点晃,西里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却在碰到以后立刻松了一点力,只留下足够稳定她的位置。阿米莉亚站稳,没有马上退开。

两个人离得很近。西里斯身上有秋天室外的凉意,还有一点雪松香水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最近又开始折腾那辆曾经借给海格的摩托车,手指关节上甚至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迹。

阿米莉亚看见以后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想到扫帚?”

西里斯愣了一下。“你以前打找球手。”

“这只能证明我会飞。”

西里斯看着她,笑意慢慢变得有点得意。

“你上次看那本魁地奇年鉴的时候,看了四十分钟。讨论莱斯特兰奇安全屋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阿米莉亚一下没说话。

西里斯继续道:“而且你和哈利说起七年级最后一场比赛的时候,和说抓到埃弗里时表情差不多。”

“这是什么比较?”

“非常准确的比较。”

阿米莉亚看着他。然后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在看。

不是因为知道她过去喜欢他以后才来寻找某种浪漫证明,是很具体地,在看她现在什么时候会高兴,什么时候会多停留一会儿,什么时候工作以外还愿意谈某件事。

这种感觉对阿米莉亚而言甚至有一点陌生,少年时期一直是她观察西里斯,她知道他什么时候跟詹姆训练完,知道他不耐烦时会把羽毛笔转得很快,知道他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不爱说话,也知道他在礼堂里笑得最大声时不一定是最开心的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事情会反过来。只是认识到这个事实让她稍微有点不自然。

“西里斯。”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闲?”

他愣了半秒。“我在追你。”

说得非常坦然,面不红心不跳的。

阿米莉亚差点笑出来。“这算追求者任务?我可没让你这么做。”

西里斯低头看她。

这一次他的声音轻了一点。“还是想这样做。”

阿米莉亚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安娜最终还是发现了。因为阿米莉亚晚上吃饭的时候多喝了半碗汤,娜塔丽非常高兴地说了一句“看来下午飞一会儿还是有好处”,整个餐桌瞬间安静。

西里斯当时也在。他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阿米莉亚看了母亲一眼,对其泄密的行为有点不满。

娜塔丽一脸无辜。

安娜慢慢转头看向西里斯。“你让她骑扫帚?”

西里斯沉默了一秒。

“严格来说,是她自己骑的。”

“西里斯。”

“而且只有五分钟。”

“西里斯。”

阿米莉亚终于开口:“是我同意的。”

安娜看向她。“你也一样。”

这一句让西里斯非常明显地松了口气。

晚餐气氛因此意外地轻松。娜塔丽甚至开始讲阿米莉亚小时候第一次骑扫帚撞进树篱的事,阿米莉亚试图阻止没有成功,西里斯听得极其认真,明显已经准备把这件事保存很久。安娜讲到她十一岁时为了练一个急停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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