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衙门的空气里,最近总飘着一股子怪味。

不是陈年卷宗发霉的腐朽气,而是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人参鸡汤味儿,中间还夹杂着几缕艾草的熏香。

几位太医院的御医,胡子花白,正被奉若上宾地请在角落的临时诊台旁。

户部的官吏们排着队,一个个伸出手腕,等着老御医切脉,脸上满是“因公负伤”的矜持。

王主事端着只成色极好的青花瓷碗,里头盛着御膳房特供的冰糖燕窝。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似乎踩在云端上,脸上泛着红光。

“大人。”

王主事将一本厚厚的册子轻轻搁在案头,声音压得有些低,却掩不住里头的兴奋劲儿。

“吏部那边刚把罚俸官员的家产清单送来了。”

我手里捧着暖炉,眼皮也没抬。

“这回又是哪几家倒霉?”

“您是没瞧见那场面。”

王主事啧啧两声,翻开册子指给我看。

“吏部侍郎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宗人府那边更热闹,听说好几个老王爷气得当场就把那套紫砂茶具给砸了,说是要进宫找陛下评理。”

我扫了一眼册子。

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京城各处的房契、地契,还有古玩字画的名称。

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张三核算出来的数字,连本带息,精确到毫厘。

“告诉他们,这些东西,户部不收实物。”

我将册子合上,随手递给一旁候着的张三。

“让牙行的人去估价,按市价打个八折算。三天之内,要是凑不齐现银,就等着府邸大门上贴封条吧。”

张三接过册子,嘴角咧开一丝弧度。

“明白,小的这就去办。”

公房里正弥漫着一种打了胜仗分战利品的快活气氛,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通报声响起。

“礼部尚书宋大人到!”

宋培明。

那个把《大周礼律》刻在骨头里的老学究。

平日里,这位宋尚书走路都要讲究个四平八稳,今儿这脚步声,听着却有些乱。

我身子往后一仰,陷进铺了明黄色软垫的太师椅里。

顺手扯过萧策临走时留下的那床锦被,往身上一盖,又刻意压低了几分呼吸。

宋培明一脚踏进公房,眉头便是一皱。

大概是这满屋子混合着药香、饭菜香和铜臭味的空气,冲撞了他这位礼部尚书的清贵之气。

“沈侍郎。”

他目光在我身上那床锦被上顿了顿,眼神有些复杂。

“听闻你身体抱恙,本官特来探望。”

“宋大人有心了。”

我虚握着拳头,抵在唇边咳嗽了两声,声音听着有些发飘。

“一点小毛病,死不了。就是耽误了给陛下核算国库,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宋培明干笑两声,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沈大人乃国之栋梁,还需保重身体才是。不过眼下确有一桩大事,关乎国体颜面,拖不得。”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份奏本,双手呈上。

“开春便是祭天大典,礼部已拟好了章程。这是所需预算,还请沈大人过目。”

来了。

我接过奏本,指尖刚触到纸面,就仿佛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翻开第一页。

“拟建九层祭天坛,采东海千年铁木为梁,西山汉白玉为阶……”

好大的手笔。

再翻。

“需制五色祭祀华服三千套,供百官及仪仗所用,料子皆选江南进贡的云锦……”

我继续往后翻。

“大典当夜,需于朱雀大街悬万福灯笼九千九百九十九盏,与民同乐,彰显皇恩浩荡……”

字字珠玑,花团锦簇。

我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行数字写得格外工整,透着一股理直气壮。

合计:白银一百一十二万两。

我合上奏本,抬头看向宋培明。

他正襟危坐,脸上带着一种“此事神圣不容侵犯”的庄重,似乎在等着我点头画押。

“宋大人。”

“沈大人请讲。”

“这祭天,究竟是祭给谁看的?”

宋培明愣了一下。

他或许预想过我会嫌贵,会哭穷,却没想过我会问出这么……外行的问题。

“自然是祭告上苍,为我大周祈福,为陛下祈求康健。”

“哦。”

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这位上苍,是住在九层坛上,还是住在那九千多盏灯笼里?”

宋培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大人,此言何意?祭天乃国之大典,自太祖皇帝起便定下的规矩,岂可儿戏!”

“我没说儿戏。”

我将那份奏本随手往桌上一扔,发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觉得,这祭祀的法子,有些蠢。”

“你!”

宋培明霍然起身,胡子都气得抖了抖。

“沈怨!你敢亵渎神明,侮辱先祖!”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公房里原本还在喝燕窝的几个官吏吓得手一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乱响。

我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

“宋大人,先别急着扣帽子。”

“我问你,祭祀的本质是什么?”

“是……是心诚!”

宋培明被我问得有些发懵,但还是本能地搬出了圣贤书里的道理。

“说得好。”

我赞许地点了点头,抿了一口茶。

“既然是心诚,那百姓在家中,朝着皇宫的方向,摆个香案,磕个头,算不算心诚?”

“这……自然也算。”

“百官在朝堂之上,焚香祷告,三跪九叩,算不算心诚?”

“当然算!”

“那不就结了。”

我放下茶盏,拿起桌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在那份写满奢华的奏本上,我毫不客气地划了几道粗线。

“九层祭天坛,不要了。让工部在宫里最高的光华殿顶上,搭个台子就行,省钱。”

“三千套云锦华服,太奢靡。让百官就穿自己的朝服,心诚则灵,跟穿什么没关系。”

“至于那九千九百九十九盏灯笼……”

我笔尖一顿,抬头看着他,笑了笑。

“更是多此一举。”

宋培明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我却没给他机会。

“祭天大典当日,着《京报》刊发特刊,标题就叫《我与陛下共此时,大周百姓‘云’祈福》。”

“文中写明,陛下为体恤民力,不欲铺张,特将祭天大典化繁为简。号召全城乃至全国百姓,于祭天吉时,在家中面向京城方向,自行祈福。”

“心意到了,上苍自然能感受到。这叫‘万民同心’,境界可比挂几盏破灯笼高多了。”

宋培明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的手指着我,颤巍巍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你这是在把国之大典,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告诉你,这绝无可能!我这就去面呈陛下,去太庙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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