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竞价已攀至骇人数目。

温招静静的看着那土黄色的包裹。铁链暗沉,符纸泛黄,可她好似听见自己的骨髓在与那包裹里的物件共鸣,低低的,一声接一声,像隔着水传来的呼唤。

她正要开口。

旁边却响起一道清润嗓音,不高,却稳稳压过满场嘈杂。

“三千两。”

是谢轻言。

他仍端坐着,月白的衣袖纹丝未动,只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目光平视台下,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今日天气尚可。

满场静了一瞬。

温招侧过脸看他。谢轻言迎着她的视线,微微颔首,唇边仍噙着那点温和笑意,眼神却静得如深潭。

“三千五百两。”温招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平平的。

阮时逢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突然坐直了身子。

酒意未散,眼里雾蒙蒙的,却一瞬不瞬盯着温招侧脸。

越看越发觉得他阮时逢眼光真好。

谢轻言又举了茶盏,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声音清凌凌地荡开:“四千两。”

温招抿了抿唇。

面具下的唇线抿成一道平直的细痕。

南漳的铺面还未着落,竹篾彩纸要钱,往后日子也要钱。

她这点积蓄,原是预备着应付变故的。

她垂下眼,没再开口。

满场的喧腾忽然就远了。

谢轻言偏过头,目光与温招对上。

他眼底那潭静水微微一动,像是石子投入后漾开的、极克制的涟漪。

“温公子也对此物有意?”声音依旧温润,听不出情绪。

温招没吭声,表示默认。

阮时逢原先还歪在椅子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空杯沿。

他酒意上了头,眼前人影都晃着虚边,耳里嗡嗡的,只瞧见温招侧过脸去看谢轻言,又瞧见她垂下眼,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捻。

他心里那点堵着的郁气,被酒泡得发了胀,又酸又软,还没理清是什么滋味,喉头却已先动了。

温招想要的,就算是月亮,他高低也撬下来一个边塞给她。

“一万两。”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含糊,像梦呓似的飘出来。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茫茫然眨了眨眼,仿佛没明白这三个字是怎么从自己喉咙里滚出来的。

满场死寂。

司仪举着槌子的手僵在半空,张着嘴,活像条离水的鱼。

楼下所有仰着的脸都凝住了,无数道目光箭似的射向这间雅室。

赵耀手里的酒杯“嗒”一声落在案上,酒液泼湿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只瞪着眼看阮时逢。

王李二位公子倒抽一口冷气,彼此对视,俱是骇然。

谢轻言执壶的手顿了顿,壶嘴悬在半空,一滴清茶将落未落。

他抬眼看向阮时逢,那双总是清淡如秋水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温招倏地转过脸。

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墨蓝色的瞳仁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阮时逢那张醉意朦胧、却又透着股执拗的脸。

谢轻言执壶的手,在空中顿了顿。

他缓缓放下茶壶,目光转向阮时逢。

阮时逢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微微倾着身,一只手撑着额角,眼神因为酒意而涣散,却一眨不眨地望着温招的侧影。

仿佛周遭所有的惊愕、死寂、不可思议,都与他阮时逢无关。

而此刻的阮时逢只在意他的招招是不是还垂着眼。

谢轻言知道阮时逢有钱。

阮家的底蕴,阮时逢自身的能耐,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但他更知道,阮时逢从不屑于在这些地方花钱。

往日里,再稀奇的宝物,再热烈的竞价,他也只是摇着扇子看热闹,唇角噙着一抹事不关己的笑,仿佛人世间所有的争夺都不过是戏台上一出出荒唐戏码。

今日……

谢轻言眼底那潭静水,终于起了清晰的波澜。

他不明白,为什么。

就在这时,温招无意间瞥见大堂的角落。

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一道身影一闪而过,身材矮小,隔着攒动的人群与喧嚣的声浪,只留下一个转瞬即逝的侧影。

可她不会认错。

是她……

缄口镇那个突然消失的诡异女孩……

温招有有多想问她了。

自己脸上的暗纹是怎么回事?她和黑衣人是不是一伙的?姐姐和父皇究竟是谁?她究竟有什么阴谋?

空气似乎凝了一瞬。

楼下,司仪的槌子还悬在半空,四周的目光仍灼灼钉在这间雅室。

万两白银砸出的死寂里,温招却只觉耳边嗡鸣,脊背窜起一线冰凉的麻。

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阮时逢还撑着头,醉眼朦胧地望着她,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隔了层暖昧的纱。

他只看见她忽然侧过脸,望向楼下某个方向,面具边缘绷紧的弧度,像突然被风吹折的梅枝。

赵耀终于找回了声音,干涩地咳嗽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僵持:“时逢兄……你方才说,多少?”

阮时逢慢吞吞转过脸,目光扫过赵耀惊疑不定的神色,又掠过王李二位公子煞白的脸。

他眨了眨眼,像是才听清问题,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一万两啊。”他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早吃了什么,尾音软软的,带着酒意浸泡过的哑,“金子。”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满场仿佛又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

谢轻言放下茶盏。

瓷底与檀木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他抬起眼,看向阮时逢。

“时逢兄,”他开口,声音清润依旧,却多了几分沉,“你可知那是何物?”

阮时逢歪了歪头,视线有些失焦地飘向高台上那团土黄色的包裹。铁链锈蚀,符纸暗黄,在过分明亮的灯光下显出几分狼狈的狰狞。

“不知道啊。”他答得坦然,甚至有点无辜,“瞧着怪有意思的。”

这话轻飘飘的,砸在死寂里却重若千钧。赵耀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意思?万两黄金买一个“有意思”?

谢轻言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极缓地摇了摇头,像是放弃了一场无声的对谈,唇角扬起那点惯有的温和笑意,此刻颇有些无奈的意味。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却不再看向任何人,只凝在杯中微漾的水面上。

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凉透,映着烛火,像一小块凝住的琥珀。

温招的视线已从那个角落收回。

她重新看向台上那个包裹。

怨气如有实质,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与黑衣人方才那一瞥带来的悚然感交织在一起,在心口凝成沉甸甸的一团。

这是那个女孩带来的?

“一万两,一次!”

司仪终于找回了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槌子高高举起。

满场无人应声。

先前的狂热被这骇人的数目彻底浇熄,只剩下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惊疑、艳羡、不解,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向雅室。

阮时逢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收回目光,又去够桌上的酒壶。翡翠瑟缩了一下,不敢动。

他自己拎起壶,发现空了,便随手丢开,空壶在厚毯上滚了半圈,寂然不动。

“一万两,两次!”

司仪的声音拔高了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这间雅室,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期待。

司仪的槌子高高悬着,正要落下那定音的一声。

温招却在此刻站起身。

“有事,出去一趟。”

声音透过面具,平平的,甚至没看屋内任何人。话音落,人已到了门边,素白衣角在门框处一闪,便没了踪影。

脚步声在廊下疾响,迅即远去,干脆得没有半分犹豫。

雅间里死寂。

阮时逢:???

阮时逢手里的空杯没拿稳,掉在厚毯上,闷闷一声响。

他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框,酒意还蒙在眼里,可那点朦胧的光,一点点散了,露出底下清凌凌的茫然。

她……走了?

他方才还撑着额角,替她拍下那劳什子,心里那点郁气混着酒气,蒸腾成一种近乎幼稚的得意。都不表扬表扬他?就这么走了?

连头都没回!

谢轻言放下茶杯,目光也落向门外,温润的眉眼间若有所思。

赵耀张了张嘴,看看阮时逢失神的侧脸,又看看门外空荡的走廊,最后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抽气,什么也没说出来。

槌声就在这时落下。

“成交!”

清亮亮的,砸在满室凝滞的空气里,像个迟来的、无人捧场的笑话。

温招冲出门,廊下光影交错,人声被隔在身后。

她脚步未停,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一个端着托盘的小二正低头匆匆走过。温招侧身拦住他。

“醉乡阁几个出口?”

声音透过面具,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小二吓了一跳,托盘里的酒盏晃了晃。

他抬头,见眼前人一身素白,银面具冷光流转,气势沉静却迫人,连忙稳住心神,躬身道:“回公子的话,拍卖期间,阁内禁止出入,只有正门一处通行。”

他顿了顿,觑着温招神色,小心问道:“公子……可是要寻人?”

温招颔首。

小二了然,低声道:“那您要找的人,此刻定然还在阁内。只是楼大人多,您……”

话未说完,温招已转身。

她心里那根弦绷得越发紧。只有一个门。那女孩还在里面。

长廊深深,两侧雅间的门或开或合,漏出断续的丝竹与谈笑。

温招脚步快而轻,目光如梳,掠过每一个转角,每一扇屏风后的阴影。

空气里浮动的暖香、酒气、脂粉味,此刻都成了妨碍,让她必须更专注,才能捕捉那一丝属于那女孩的的气息。

她在找。

找一个答案,找一个或许能撬动所有迷雾的支点。

雅间里,阮时逢仍保持着那个微倾的姿势,只是撑着额角的手缓缓落了下来,搭在膝上。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看着廊下晃动的光影,看着那角素白衣衫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他本来下意识想追上去的,但是……

喂!有没有人注意到他还在生气啊!喂!

酒意还缠在四肢百骸,晕乎乎的,可心里某处却像被谁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又有些空。

一万两金子呢。

连句话都没有!

赵耀几人交换了个眼色。

这情形,再迟钝也瞧出不对了。

方才还一掷万金潇洒恣意的人,此刻蔫蔫地坐着,盯着门口,眼神都有些发直,活像只被主人忘了带走、只能守着空食盆的小猫,还是淋了雨的那种。

王姓公子清了清嗓子,试图活跃气氛:“阮兄……好气魄!一万两金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小弟佩服!”

李姓公子忙跟着点头:“正是正是!那东西瞧着就蹊跷,说不准真是个了不得的宝贝,阮兄慧眼识珠!”

阮时逢没吭声,只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酒杯杯沿上的细小裂痕。

雅间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隐约飘来的市声,和角落乐伎们极力放轻的呼吸。

赵耀瞧他这副模样,心里暗暗叫苦。他凑近了些,胳膊肘碰碰阮时逢:“哎,我说,温兄许是真有急事。方才我看他神色,不像是故意撇下你。”

阮时逢抬起眼皮,瞥了赵耀一眼,那眼神幽幽的,没什么力道,却让赵耀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能有什么急事。”阮时逢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微哑,“不过是不想待了。”

这话里的委屈劲儿,几乎要满溢出来。

赵耀摸了摸鼻子,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妥,只得憋着。

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的谢轻言,此刻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目光温淡地扫过阮时逢明显低落下去的肩线,唇角那点惯有的弧度依旧平和。

“时逢兄,”他开口,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醉乡阁的暖香太浓,待久了,人是会发昏的。”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里只有几点疏星和远处连绵的屋檐轮廓。

“夜风起了,有些凉。或许温公子只是觉得,该出去透透气。”

阮时逢捏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谢轻言是在宽慰他。

但是谢轻言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怒火立马转移。

他可还没忘温招一直盯着谢轻言看的事呢!

阮时逢嘴一瘪,眉头一皱,幽幽的看了谢轻言一眼。

谢轻言正低头拨弄茶盏盖子,瓷盖与杯沿轻轻相触,发出极细微的脆响。

他察觉到那道视线,抬起眼,恰对上阮时逢幽幽望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里三分委屈,三分控诉,剩下四分全是“都怪你”的无声指控。

谢轻言动作一顿。

他面上依旧温雅平和,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切的茫然。

赵耀在旁边瞧着,一口酒呛在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连忙用袖子掩住。

王姓公子与李姓公子面面相觑,俱是摸不着头脑。方才不是还好端端地说着万两金子的事,怎么突然就……

阮时逢也不说话,就那么盯着谢轻言,嘴微微瘪着,眉头蹙起个小小的结,活像被谁抢了糖又不好明说,只能生闷气的孩童。

谢轻言被他看得有些无奈,放下茶盏,温声开口:“时逢兄……可是酒意上头,不适?”

“我适得很!”阮时逢答得飞快,声音闷闷的,目光却没移。

雅间里静了一息。

谢轻言迎上阮时逢那幽幽的目光,难得怔了怔。他自认方才的话并无不妥,怎就惹得这位挚友忽然用这般眼神瞧他?

赵耀见状,赶忙端起酒杯,笑着打圆场:“谢兄莫怪,阮兄这是……这是酒意上头了!青砚谣后劲足,他方才喝得又急,怕是这会儿酒劲全涌上来了。”

他说着,朝王李二位公子使了个眼色。

王公子立刻会意,接道:“正是正是,阮兄海量,今日怕是遇见对手了。”

李公子也忙不迭点头:“这醉乡阁的暖香也醉人,混着酒气,是容易头晕。”

阮时逢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吭声。

他索性将空杯往旁边一推,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阖上了眼。罢了,跟谢轻言置什么气,他又不知道。

见阮时逢似乎平静下来,几人都暗自松了口气。赵耀顺势将话题引回楼下:“快看,又上新件了。”

众人的目光便又投向那高台。

槌音落定不久,便有伙计手脚麻利地将那土黄包裹谨慎抬下。

台上重铺锦缎,司仪换了副笑脸,嗓音再度扬起,拍卖依旧热火朝天地继续着。

仿佛方才那掷地万金的插曲,不过是投石入湖,涟漪荡开,湖面终究要归于它惯有的喧腾。

只是那装着万两黄金承诺的木匣何时来取,阮时逢懒得问,赵耀几人也不敢提。

雅间里的气氛,到底不如先前松快。

乐伎们奏着的曲子,也不知何时换成了更柔缓的调子,潺潺如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楼下光影晃动,人声如沸,一件件或珠光宝气或古意盎然的物件被呈上、叫价、成交。

金钱与欲望在暖香的空气里无声奔流。

赵耀指着台上一尊白玉观音低声品评,王李二位公子凑趣附和。

谢轻言静静看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翡翠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等着侍奉这位国师大人。

就在这时,那位始终安静的红衣女子见温招走了,寻思此刻出去,会不会与贵人恰巧撞个满怀。

她起身,朝着赵耀的方向微微福了一福,声音低柔,如琴弦将止未止的余韵:“赵公子,奴家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出去透透气。”

赵耀正捏着酒杯愣神,闻言随意摆了摆手:“去罢。”

红衣女子颔首,又向其余几人行了礼,这才转身,步履无声地退出雅间。

红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没入廊下光影交错处,再无痕迹。

长廊深深,暖香稠得化不开。

与此同时,

温招转过一道又一道弯,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乐声从不同雅间门缝里漏出来,混着笑语,混着酒气,像一层又一层的纱,缠着人的脚步。

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转过楼梯拐角,下面是通往大堂的最后一段阶梯。

人流从拍卖场散出来,正往上涌,她侧身避开,目光仍锐利地搜寻。

就在这错身的刹那,她抬眼。

楼梯下方,另一道人影正拾级而上。

玄色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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