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合,醉乡阁的灯便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门口悬着的大红灯笼,光晕暖得发腻,混着里头飘出的脂粉香与酒气,沉甸甸地糊在人脸上。门庭若市,车马络绎,锦衣的公子、富态的商贾、高声谈笑的江湖客,皆汇入这片暖烘烘的喧嚣里。

阮时逢与温招甫一踏进门槛,那股混杂了昂贵熏香、醇酒与女子胭脂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丝竹声、调笑声、骰子碰撞声,层层叠叠,几乎要淹没人的呼吸。

果然有眼尖的姑娘。

几个穿着水红、鹅黄轻纱裙的年轻女子,正倚在朱漆栏杆边说笑,余光扫见门口进来的人,声音便是一顿。打头那个穿海棠红衫子的,眼波流转,已袅袅娜娜地迎了上来。

“二位公子面生得很,头一回来吧?”声音甜软,像浸了蜜,目光却利,先落在阮时逢身上那件看似朴素、实则用料极考究的素青长衫上,又滑向他腰间悬着的那枚成色极佳的玉佩,最后才掠过后方半步、戴着银面具的温招,笑意深了些,“瞧着便是贵人,快里边请,咱们这儿今日可是热闹……”

她说着,便要伸手来挽阮时逢的胳膊。

阮时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素面折扇,扇骨是温润的竹,展开时带起一缕极淡的风。他手腕微转,扇面便不着痕迹地隔开了那只涂着蔻丹、正要攀附上来的手。

“姑娘好意,心领了。”他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那种仿佛对谁都差不多的温和笑意,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扇子收拢,虚虚点向身侧,“我们寻人。”

说罢,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招身上,眼角微弯,像是无声邀功。

温招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银面具在晃动的灯影下泛着冷光,将那点细微的表情也隔绝了。她转向那略有怔愣的女子,声音透过面具,平稳无波,清晰地将四周嘈杂都压下去几分:

“可有一位赵姓公子,订了雅间?”

穿海棠红衫子的女子迅速回过神,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底多了些审慎。她退后半步,福了福身:“原是赵公子的贵客。二位请随奴家来。”

她转身引路,裙摆拂过光洁如镜的地板。穿过大堂时,两侧投来各色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含笑的。

阮时逢摇着扇子,步子散漫,仿佛真是一位来寻友作乐的闲散公子。

温招跟在他身后半步,目不斜视,素白的身影在满堂锦绣中,像一痕误入织锦的雪。

雅间在二楼尽头,推门进去,喧闹便被隔开一层。室内陈设精巧,燃着清雅的鹅梨帐中香,与楼下的浓艳迥异。

赵耀已在内等候,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他今日换了身湖蓝锦袍,玉冠束发,比晨间在府里见时更添几分刻意收拾过的风流。

雅间内不止他一人,还有三两位公子,或倚或坐,皆是锦衣玉带,气度不凡。

窗边却还坐着一位。

那人穿着月白常服,料子是极软的丝,灯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

他正低头斟茶,手指修长,执壶的姿势稳而雅。

闻声抬头时,一张脸清隽得像是江南的宣纸,晕着淡淡的书卷气,眉目疏朗,唇边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

温招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那人眉眼生得极好,如同上好徽墨在宣纸上匀匀化开的清雅。瞳仁很黑,眼神却淡,像深秋雨后的湖面,不起波澜。

周身气息干净,带着书卷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猜的不错的话,这人便是,

谢轻言。

早闻大钰有双彦,坊间传,阮郎妖冶,谢生温润。

若阮时逢是悬于夜空的明月,清辉朗照却也遥不可及;那谢轻言便是沉在匣中的古玉,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一个行事不拘,一个端方守礼,本该南辕北辙的两个人,偏生成了挚友,恰似伯牙子期,高山流水,知音难觅。

温招视线的停留并非是因为他的容貌,只是这人周身的气韵,太静,太稳,像初冬落在青瓦上的第一场薄雪,又像无人时琴案上袅袅散尽的最后一缕烟。

让她无端想起温韫。

那个总是安静跟在她身后,眼神干净,笑起来有些腼腆的弟弟。也是这样清瘦,这样带着点书卷气的单薄。

心口某处被极轻地刺了一下,有些空落落的涩。

大抵是这停留过于明显,窗边那人也察觉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清亮,如同浸在冰水里的两丸黑玉,不闪不避,坦然迎上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雅间里的谈笑声似乎都远了。

谢轻言的眼眸是清透的浅褐色,像秋日里被日光晒暖的溪石,里头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她面具上流转的冷光。

他放下茶壶,唇角笑意未改,只极轻地颔首,算作致意。姿态从容,不见半分被唐突的讶异或是不悦。

温招的目光在那张清隽的脸上停了片刻。

不长,却足以让雅间里另几位的谈笑声略略一滞。

在场都是人精。赵耀嘴角已噙了笑,目光在温招与谢轻言之间不着痕迹地打了个转。

另一位穿着绛紫圆领袍的公子,轻轻“咦”了一声,随即了然似的端起酒盏,掩去唇边笑意。

还有一位正拨弄香炉灰的,也停了手,抬眼看来。

众人只当是才士相见,目光清正,便是一见如故的苗头。

雅间里一时静了静,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炉内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

阮时逢捏着杯沿的指节,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正与赵耀说着什么“新到的剑器舞”,语气轻松。

可眼角的余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温招那片刻的凝视,也看见了谢轻言回望时,眼中那一丝同样带着些微怔忡的平静。

喉结微动,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划过喉咙,带起一点灼烧似的涩。

一个是一同读书习字玩闹,可以托付后背的至交。

一个是放在心尖上,连名字念出来都怕惊扰了的人。

他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

只能在旁人未曾察觉时,将心底那点骤然翻起带着酸涩的闷,悄悄压下去,再压下去。

压成唇边一抹无懈可击的笑。

赵耀先笑起来,打破了这微妙的静。他走上前,拍了拍阮时逢的肩,目光转向温招,语气热络:“温兄果然守时。来,我给诸位引见。”

他侧身让开,先指向窗边:“这位是谢轻言,谢公子。咱们大钰出了名的玉郎,满腹经纶,性子却最是清淡。”又转向那几位,“这几位都是常在一处玩笑的,王兄,李兄。”

被点到的几人纷纷拱手致意,目光多在温招面上那副银面具上停了停,却无人多问。谢轻言也已起身,拱手为礼,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叩:“温公子。”

温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她抬手,将两小坛酒轻轻置于中央桌案上。

酒坛是寻常青陶,未加装饰,只在坛口封着暗红的泥,透着岁月沉淀的沉静。

“初次晤面,一点薄礼。”温招的声音透过面具,平稳无澜,“青砚谣。酒寻常,故事或可佐兴。”

坛身温润,光线流转间,仿佛能看见里头琥珀色的酒液,正随着轻微的晃动,漾开幽微的光。

谢轻言的目光,便落在了那坛子上。

他原本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稳稳放下。那双淡褐色的眼眸里,像是投进了石子的静潭,漾开一圈细微的、带着讶异的涟漪。

他离得近,能看清坛身极细的陶土纹理,和泥封上模糊的古旧印痕。

“青砚谣。”

他低声重复,声音很轻,却让雅间里那点残余的谈笑彻底静了下去。

穿绛紫袍的王姓公子,原本半倚在软垫上,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手中把玩的玉貔貅差点滑脱。“……哪、哪个青砚谣?”

拨弄香灰的李姓公子也停了动作,抬眼望来,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就连始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赵耀,脸上的神情也瞬间凝住,目光在酒坛与温招之间来回逡巡,像是要重新辨认什么。

青砚谣。

但凡懂酒之人,谁没听过这个名字?

万诡门早已覆灭在传说与烈焰里,连同那些诡谲的秘术、禁忌的传承一起,化为世人茶余饭后或畏惧或神往的谈资。

可着青砚谣也曾一度美名远扬,万金难求。

如今,它就这般寻常地搁在这儿,在醉乡阁暖香浮动的雅间里,在一桌尚未动箸的佳肴旁。

温招迎着众人或惊或疑的目光,抬手,指尖在坛口泥封上轻轻一叩。

声音闷而沉,像叩在陈年的木头上。

“故事佐酒,酒增故事。”她声音透过面具,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这酒太烈,诸君浅尝即可,莫要贪杯。”

说罢,她拿起桌上一柄银质酒提,手腕微沉,提尖没入泥封边缘,缓缓撬动。动作稳而轻巧,像在开启一扇尘封已久的门。

泥封碎裂,发出极轻微的“噗”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瞬间逸散开来。

初闻,是极清冽的寒,仿佛将深冬梅梢的雪、子夜石上的霜,都凝在了这一缕气息里。

紧接着,一丝极淡的苦漫上来,不是药的苦,是陈年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研磨开,混着旧纸页与时光的那种沉郁的苦意。

最后,苦意渐散,喉头竟无端回上一缕极幽微的甘,若有似无,像故人远去后,梦里一声模糊的叹息。

这气息并不霸道,却奇异地压下了满室熏香,也让窗外的市声忽然远了。

谢轻言离得最近,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点讶异已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深沉的静。

“雪魄,墨魂,余甘。”他缓缓吐出六个字,声音清润依旧,却多了几分凝重的意味,“传闻竟是不虚。”

赵耀也已敛了玩笑神色,走上前,低头细看坛中酒液。琥珀色的光在烛火下缓缓流淌,沉静,却仿佛蕴藏着无声的惊涛。“这酒……”

话音未落,雅间外的长廊上忽然喧嚷起来。

脚步声杂沓,人声亢奋,夹杂着伙计急促的劝阻与赔笑,一路逼近。

似有许多人正往这层楼涌来,扰乱了先前的清静。

赵耀眉头微皱,放下手中把玩的杯盏。“外头何事喧哗?”他起身,拉开雅间的门。

廊上光影晃动,几名华服男子正被小二拦着,争执着要往这头来。

见赵耀开门,那小二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赔笑:“惊扰贵客了!实在是……今日拍卖行要展出几件了不得的秘宝,风声传出去,引来许多贵客。楼梯口一时拥堵,几位爷想借这边走廊绕过去,这才……”

“秘宝?”赵耀倚着门框,语气听不出喜怒,“醉乡阁的拍卖行,往日里不过些古玩字画,今日倒是热闹。”

“客官有所不知,”小二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份与有荣焉的兴奋,“听闻今日有几件是从前朝宫中流出的奇物,还有些来路不明的宝物……听说有些还来自万诡门……”

那小二神神秘秘的随后道:“不止富商,好些皇室宗亲、世家大族的车驾都在外头候着呢。掌柜的吩咐,今日务必周全,不能得罪任何一位贵人。”

雅间内,几人交换了眼色。

王姓公子捏着玉貔貅,嗤笑一声:“我说今日怎么连往日难一见的谢兄都被拽来了,原是有这等热闹。”

也是,另外几人都是实实在在的纨绔,这等重要之事,家族定然也不会告知几人。

温招本是没在意的,可万诡门三个字一出,温招瞬间瞳孔一缩。

怎会?那些秘籍她都烧干净了,怎么还会有万诡门的东西留在人世间……

不行,决不能让万诡门的落入旁人之手。

温招的目光转向阮时逢。

阮时逢原本正蔫蔫地拨弄着酒杯沿口,指尖沾了点凉意。察觉她的视线,他慢吞吞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彩淡了些,像蒙了层薄灰。他撇了撇嘴角,声音拖得有些长,带着点不情不愿的调子。

“来都来了……”他搁下酒杯,杯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索性……去瞧瞧?”

这话说得没甚精神,尾音软软地塌下去,像是被外头的喧嚷抽走了筋骨。可他说完,却还是将身子坐直了些,目光落在温招脸上,等她回应。

雅间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挤过雕花木格的缝隙,吹得烛火晃了晃,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长了又缩短。

谢轻言放下茶盏,瓷底碰着檀木桌面,声音极轻。他抬眼,目光清淡地掠过阮时逢那副勉强提起精神的模样。

“时逢兄若有兴致,同行也无妨。”他语气平和。

赵耀立刻笑起来,顺手理了理衣袖:“正是。难得聚在一处,碰见这等热闹,错过了岂不可惜?”

他率先起身,锦袍的下摆拂过椅面,带起一阵微弱的香风。

长廊里人影幢幢,衣香鬓影混杂着各种香料与酒气。阮时逢走在稍前些,素青的衣袖偶尔拂过拥挤处,他侧身让过一位抱着琵琶的乐伎,顺手从袖中摸出个金元宝,看也没看便往后一抛。

那元宝在空中划过一道温润的弧线,正落进亦步亦趋跟着的小二慌忙捧起的双手中。

“寻间清静屋子,要看得清楚些的。”他声音不高,散漫地落在嘈杂里。

小二被那沉甸甸的金子压得一哆嗦,脸上瞬间堆满笑,连声应着,矮身从人缝里灵巧地钻到前头引路。

温招跟在他身后半步,目光掠过长廊两侧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房门,里头隐约漏出丝竹与调笑。

谢轻言走在另一侧,月白衣袖轻拂,将碰未碰着旁人的衣角。

赵耀与其余几人缀在后头,谈笑着,目光却不时扫过前方三人之间那沉默的间隙。

拐过两道弯,喧嚷声便似被厚厚的帘幕隔开一层。

小二引着众人上了三楼。

这一层果然清净许多,廊下铺着厚绒毯,脚步落上去悄无声息。尽头一扇黑漆门推开,里头是间敞阔的雅室,临街一面是整排的支摘窗,此刻半开着,恰好能望见楼下大堂中央搭起的高台。台边围了锦帷,尚未揭开,但已能感觉到底下人潮隐隐的骚动。

室内熏着檀香,气味比楼下清正。

桌椅皆是老红木,靠墙一张湘妃榻,铺着灰鼠皮褥子。最妙是窗前设了道六曲云母屏风,薄如蝉翼,里头能看清外头,外头却难窥内里情形。

“几位爷瞧瞧,这间可还入眼?”小二搓着手,脸上堆着殷勤的笑,“位置是顶好的,既看得真切,又不必与下面那些人挤着。”

赵耀四下扫了一眼,点点头:“尚可。”

他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环佩叮咚,裹着一缕甜香飘了进来。

是四五个女子。

打头两个抱着琵琶与月琴,穿的是雨过天青的软罗裙,梳着双鬟髻,眉眼低垂,脚步轻得像是怕惊了尘埃。

后头跟着三位,衣裳便鲜亮些,杏子黄、海棠红、柳叶绿,云鬓松挽,金钗微颤,走动时裙摆漾开柔波似的弧。

最后进来的那个,抱着张七弦琴,一身素白,只在袖口与裙裾用银线绣了疏疏的几枝兰,脸上未施太多脂粉,倒显出几分清水出芙蓉的干净。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福了福,便在窗下角落里依次坐了,调弦试音,动作熟稔而安静。

抱琴的红衣女子抬眸,目光轻轻扫过室内众人,在阮时逢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垂下眼睫,指尖抚过琴弦,落下一串泠泠如碎玉的音。

琴声先起。

是那抱琴的红衣女子,指尖在弦上一拨,音色泠泠然,如檐下化冻的冰水,滴在青石上。其余几位女子和着这声,琵琶、月琴、箫管便次第响起,调子不闹,清清浅浅地淌了一室。

乐声里,那几位颜色鲜亮的女子便动了。

杏子黄衫的挨近赵耀身侧,执壶替他斟酒,指尖翘得细细的,腕上金钏子叮铃一响。赵耀也不推拒,笑着接了,顺势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拍,惹得那女子低眉一笑。

海棠红的走向王姓公子,柳叶绿的偎向李姓公子,斟酒布菜,软语温言,一时雅室里便添了几分旖旎的热气。

唯独那红衣袖绣银兰的,抱着琴,仍坐在原地,只抬眼望了望谢轻言,又垂下眸去。

另有一位着水绿裙衫的,姗姗挪步至温招跟前。她先福了福,声音也如水色般清柔:“公子请用。”说着,便执起青砚谣的酒坛,小心地斟满温招面前的玉杯。

琥珀色的酒液无声注入,映着烛光,漾开一圈温润的光晕。温招没有言语,只略略颔首。

那女子便安静地退至一侧,垂手侍立,并无多余动作。

水绿衣衫的女子又走向谢轻言,依样要为他斟酒。

谢轻言却抬起手,掌心虚虚一挡,唇边仍噙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润:“多谢姑娘美意,谢某素不饮酒,以茶相伴即可。”

他说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微微一举。姿态从容,拒绝得却分明。

水绿裙衫的女子一怔,随即柔顺地退开,转向阮时逢。

阮时逢正捏着自己那只空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像是没瞧见走近的人,目光虚虚地落在温招侧脸上,她方才似乎又朝谢轻言那儿看了一眼。

就那一眼。

阮时逢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忽地就拱了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他下颌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

水绿衣衫的女子已到了跟前,执壶欲斟。

阮时逢手腕一转,将空杯往她面前一递。动作有些突兀,杯底碰着桌面,“嗒”的一声轻响。

“满上。”他道,声音比平日低,也硬。

那女子连忙应声,小心斟酒。酒液注入时,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许是被他这态度惊着了。

阮时逢接回满溢的酒杯,看也不看,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青砚谣的烈性直冲喉头,那股先寒后苦再回甘的复杂滋味炸开,他呛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

他偏过头,刻意不去看温招,也不看谢轻言,只盯着楼下那尚未揭开锦帷的高台,嘴角用力扯出个笑,对赵耀扬声道:“赵兄,今日这压轴的秘宝,可得真是从宫里流出来的?”

赵耀正与身旁杏黄衣衫的女子低语,闻言抬头,哈哈一笑:“真假难说,不过噱头十足。怎么,时逢兄有兴趣?”

“来都来了,”阮时逢又抿一口酒,语气刻意放得轻飘,“总得瞧瞧热闹。”

他说话时,臂膀微动,那水绿衣衫的女子便顺势偎近了些,替他布了一箸细嫩的笋尖。

阮时逢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却没推开,任由那温软的香气隔着衣袖传来。

乐声还在淌。

谢轻言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凉了的茶,滋味有些涩。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室内的浮华喧嚣,最后落在自己杯中微漾的茶面上。

人心似水,热闹处易起浪,独静时方照影。

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点清寂,妥帖地收在眉目之间。

温招端起面前那杯青砚谣。

酒液在掌中微晃,光影流转。

她没有立刻饮,目光越过杯沿,又一次落在谢轻言身上。

谢家有一女一子。

谢轻言的长姐,谢明月,大他六岁,也曾是宫妃,只不过听闻不知哪里得罪了常青,在温招进宫之前,谢明月被贬为庶人,逐出了宫。

温招思量着,便不禁出神。

赵耀捏着酒杯,指尖在杯沿打了个转,目光斜睨着偎在身旁的杏黄衣衫女子,声音拖得有些长:“这曲儿软是软,总差些劲道。你说是不是?”

那女子抿唇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爷嫌软,奴家待会儿给您弹个激越的。”

另一侧,王姓公子已揽着那海棠红的腰,正低声说着什么,惹得女子以袖掩口,吃吃地笑,身子却更软软地靠了过去。

阮时逢将这一切瞧在眼里。

他心中那点莫名的滞闷,被这些景象一烘,又添了把暗火。

他目光扫过温招,她仍静静望着谢轻言的方向,侧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银面具的冷光像一道无声的界河。

他忽然有些受不了这安静。

于是手腕一翻,那柄素面竹骨折扇“唰”地展开,扇尖在空中划了道轻佻的弧,不偏不倚,轻轻托起了跟前水绿衣衫女子的下颌。

动作来得突兀。

那女子低呼一声,被迫抬起脸,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化作了柔顺的迷茫。

她生得清秀,此刻睫羽微颤,灯下确有几分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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