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逼近如潮。
火把光将廊柱的影子斜斜拉长,铁甲摩擦声混杂着压低的呼喝,在狭窄过道里撞出回响。
就在这时,那红衣女子也转到了这处僻静走廊。
她原是瞧见温招离席才跟出来的,心里还盘算着能说上几句话,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
她刚唤了声“公子”,温招已侧身一步。
温招没给她机会。
手刀落下的角度精准力道恰好,女子软软倒下时眼中还凝着未散的欣喜。
温招接住她下滑的身子,动作轻缓地将人安置在墙角杂物阴影里。
更衣的过程很快。红衣女子的衣裙是醉乡阁统一的式样,水袖层叠,腰束锦带。
两个时辰,她得在这没有术法的躯壳里捱过搜查。
储物间角落木箱上竟真搁着一方面纱。红绸轻纱,边缘绣着疏疏几茎银线兰草。
她将面纱覆在脸上时,铜镜碎片里映出模糊的轮廓。
下半张脸隐在纱后,只余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自己。
暗纹已褪,皮肤是久未见光的苍白。
她对镜将墨发扎成与红衣女子一样的发型。
随后抱起地上那张七弦琴。琴身沉手,桐木温润,弦丝在昏光里泛着微弱的银泽。
脚步声已在楼梯口。
温招抱着琴走出储物间,转身轻轻带上门。
木门合拢的轻响像一声叹息,将角落里昏睡的女子与所有未竟的对话都关进了黑暗。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
步伐不疾不徐,衣袖随动作微微摆动。
长廊幽深,温招抱着琴往回走。
琴身贴着臂弯,是稳妥的分量。
出生自带朝阳命格,温招自幼便被温应寒逼着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也算是精通,此刻抱着琴的模样也算娴熟。
她步子放得缓,裙摆拂过积尘的地面,几乎无声。
走廊那头,火把光已漫过转角,将人影投在墙上,晃动着逼近。
几名侍卫迎面走来,铠甲沉暗,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撞腿侧。
为首的目光扫过她,见她抱着琴,垂首静立让路,便只略一颔首,视线未作停留。
他们从她身旁走过。
甲叶摩擦的声响、靴底踏地的闷响、还有呼吸间带出的些微白气,都近了,又远了。
温招抱着琴回到雅间门前。
门内隐约透出暖黄的灯光,混着酒气与熏香,将那点模糊的谈笑衬得格外遥远。
她抬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板,顿了顿,才轻轻推开。
室内的光涌出来,有些晃眼。
拍卖并没有因为官兵的搜查而停止行,王、李公子还在与赵耀兴致勃勃的看着拍卖物件。
谢轻言,依旧端坐着,执壶的手稳稳悬在半空,斟茶的水流细细一线,落入杯中,分毫不差。
他抬眸望来,目光在她脸上蒙着的红纱上停了停,又掠过她怀中那张眼熟的七弦琴。
然后他垂下眼,继续将茶斟满,仿佛只是看见一片无关紧要的云飘过窗前。
温招的目光在室内轻轻一扫,便落到窗边那人身上。
阮时逢还歪在椅子里,阖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脸颊泛着酒意的薄红,一只手搭在膝上,指尖松松勾着那只空了的酒杯。
温招抱着琴走进去,脚步放得轻。
红衣的料子比素白衣衫软些,拂过门槛时没什么声响。
她在原先红衣女子的位置坐下,将琴横在膝上,手指虚虚搭着弦。
要不了多久,官兵定然会发现那被打晕的红衣女子,温招正想着。
就在此时,翡翠却开口了:“红袖姐姐,你这面纱……?”
温招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抚,方才抬眸看向翡翠。
她刻意将嗓音放得柔缓,带着些微窘迫的涩意:“方才出去时……廊下昏暗,不慎绊了一跤。脸上擦破了些,实在不好看,只好寻了面纱遮一遮。”
她说话时微微偏过脸,红纱边缘随着动作轻晃,恰好将脖颈至下颌的线条衬得更加清晰。
那截皮肤在烛火下白得有些透明。
翡翠“呀”了一声,眼里透出真切关切:“可要紧?我那儿还有些消肿的膏子……”
“不必劳烦。”温招截住她的话,“只是皮外伤,过两日便好了。”
翡翠听她这般说,也就不再追问,只小声叮嘱了句“莫要落下疤痕”,便退回原位。
她端着酒坛,目光悄悄瞥向窗边那位,见阮时逢依旧阖着眼,对这边的动静恍若未闻,心下不由微微失落。
就在这时,楼下大堂的嘈杂声浪里忽然掺进了异样的响动。
那并非竞价的热闹,也不是歌舞的喧嚣,而是整齐划一的靴履踏地声,混着铁甲沉闷的摩擦,自下而上,步步逼近。
雅间内,赵耀正捏着酒杯,闻声侧耳细听,眉头渐渐蹙起:“外头怎地这般喧嚷?不像寻常动静。”
王李二位公子也停了谈笑,支起耳朵。
谢轻言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壶嘴悬停,一滴茶水将落未落。
温招的心在胸腔里沉沉一坠。
官兵上楼的脚步声已清晰可闻,间或夹杂着兵刃轻碰与低声喝令。
那声音越来越近,像无形的潮水,正漫过每一级阶梯,每一道回廊。
不能慌。
她抬眼,目光掠过室内。
赵耀几人的注意力已被门外的动静吸引,正低声议论猜测。
谢轻言放下茶壶,目光平静地投向门扉方向。
翡翠和另几位女子则有些不安地垂手站着,眼神飘忽。
只有窗边那人,依旧阖着眼,对周遭渐起的骚动浑然未觉。
温招忽然站起了身。
琴被她轻轻置于身侧矮几上。她先是夺过了翡翠手中的酒坛,随后绕过桌案,走向窗边。
红衣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像一朵无声移动的云。
她在阮时逢身前停下。
阮时逢似乎感觉到有人靠近,睫毛颤了颤,却没睁眼。
他眉头不耐地蹙起,像是美梦被打扰的孩子,唇边还挂着酒意浸润的薄红。
她倾坛,琥珀色的酒液注入阮时逢面前那只空杯,淅淅沥沥,在渐起的紧张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她做了件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事。
她侧身,竟径直坐在了阮时逢的腿上。
动作很轻,带着些生疏的试探,却毫无犹疑。
红衣的柔软衣料与素青的袍摆交叠在一处。
温招的身子微微绷着,脊背却挺直,一只手还扶着那只斟满的酒杯,另一只手则轻轻搭在了阮时逢的肩头。
满室皆惊。
赵耀猛地瞪圆了眼,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搁在桌上。
王李二位公子张着嘴,忘了合拢。翡翠掩住口,低低抽了口气。
就连始终平静的谢轻言,也微微抬起了眼帘,温润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讶色。
阮时逢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熟悉的重量与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混沌的醉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扰,一股火气倏地从心底窜起,谁这么大胆?!
他眉头紧锁,眼睫剧烈颤动,就要睁眼怒斥。
可就在这一刹那,一缕淡淡的气息,悄然钻入了他的呼吸。
醉乡阁的空气里浮动着各种香气,浓腻的熏香,甜暖的脂粉,醇厚的酒气,还有瓜果点心混杂的甜腻。
而此刻,在这片芜杂的暖香深处,一丝清冽带着微苦的冷意,像冰线划开温水,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是雪后松林间的风,混着陈年松针的淡苦,裹着融雪时沁入骨缝的清冽。
这气息太独特,也太熟悉,只在温招靠近时,才会这样丝丝缕缕地漫过来,像一层无形的薄霜,轻轻覆在他的感官上。
阮时逢所有即将爆发的怒意,所有混沌的思绪,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浑身的肌肉从紧绷到缓缓放松,只剩下心口某处,开始不受控制地,一下,又一下,沉沉跳动。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酒意让视线有些模糊,烛光晃动着暖黄的晕。他看见一片海棠红的衣料,柔软的,垂落在他的膝上。
视线往上移,是一截白皙的脖颈,线条优美,隐入红纱的边缘。再往上,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微微弯着,眼波流转间竟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妖冶的柔媚。
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这双眼,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瞳仁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他自己怔忪的脸。
阮时逢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是梦吗?还是醉得太深,出现了幻象?招招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样的衣裳,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喉结轻轻滚动,嘴唇动了动,声音因酒意和惊愕而低哑含糊:“你……”
“大人,”温招适时开口,截住了他未尽的疑问。她将手中那杯酒轻轻递到他唇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刻意的婉转,“您再饮一杯?”
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唇,带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阮时逢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带着茫然的探究,和一丝不敢确信的恍惚。
他下意识地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将那杯酒慢慢饮尽。
酒液温热,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的干渴与困惑。
门外,官兵的脚步声已在廊下停住。
一阵短暂的静默后,响起了叩门声,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温招轻轻惊呼一声,环着阮时逢脖颈的手臂微微收紧,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肩窝里。
他衣料上有淡淡的龙井茶香,混着酒气,成了此刻唯一清晰的锚点。
门外立着数道身影,烛火将玄色衣袍上的暗纹映出流水般的光泽。
常青站在最前,目光沉静地扫过室内。
赵耀几人已慌忙起身行礼,王李二位公子垂首躬身,翡翠与其他女子早已跪伏在地。
谢轻言也起身拱手,姿态从容,只在抬眼时目光极轻地掠过窗边那对身影。
唯有阮时逢依旧坐着,一只手还虚虚搭在温招腰侧,另一只手握着空杯。
他抬眼望向门口,眼里醉意朦胧,像是看不真切,又像是不在意来看是谁。
常青的视线在屋内转过一圈,最后落在他身上,有些意外,像是没料到阮时逢会在此处。
“爱卿好雅兴。”常青开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阮时逢眨了眨眼,仿佛才认出眼前人。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涣散:“陛下……也来喝酒?”
这话说得让赵耀额角渗出细汗。
常青没有接话。
他目光缓缓移向阮时逢怀中的人。
红衣裙摆迤逦垂落,面纱遮掩了容貌,只能看见一段白皙的颈,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阮时逢搭在温招腰侧的手忽然收拢了几分。
那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将她更近地拢向自己怀中。
他像是没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只低头凑近温招耳畔,声音懒洋洋的,裹着酒气,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雅间里。
“方才那杯酒喂得急了些……”他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她执杯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怎么,怕爷醉了,没人疼你?”
话说得风流轻佻,是醉乡阁里最常见的调子。温招靠在他肩头,面纱下的唇微微抿紧。
她疑心他是故意的,毕竟常青也算是自己的“前夫”。
常青就在三步之外,目光如沉水。
常青的视线落在阮时逢那只手上,停留了一息,又缓缓移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朕在寻一个人。”
“寻人?”阮时逢像是才听明白,他慢条斯理地拿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这醉乡阁里,千人千面,陛下要寻的是哪一面?”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仍松松揽着温招的腰,指尖在她腰间锦带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让温招脊背微微绷直。
常青的目光再次扫过温招。红纱遮面,只余一双眼睛低垂着,望向怀中七弦琴的丝弦。
那琴横在她膝上,桐木温润,弦丝凝光。
“身着白衣,”常青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身形与你怀中这位……倒有几分相似。”
雅间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哔剥。
赵耀额角的汗终于滑了下来,他悄悄用袖子擦了擦。
王李二位公子屏着呼吸,不敢动弹。
谢轻言已坐回窗边,垂眸看着杯中凉透的茶,水面映着跳跃的烛火,也映着窗外越积越厚的雪光。
阮时逢低低笑了一声。他将杯中酒饮尽,空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白衣多了去了……”他重复着,语气里带着醉意浸染的茫然,“况且白衣清冷。不像怀里这个,暖得很。”
他说着,竟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温招的发顶。
那姿态亲昵得肆无忌惮,像在把玩一件专属的珍宝。
温招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常青的目光仍停留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探究。
她忽然希望这场雪下得再大些,大到能掩去所有痕迹,所有目光,所有前尘旧影。
“雪大了。”谢轻言忽然开口,声音温润地打破凝滞。
他望向窗外,夜色里雪片纷扬,无声地覆盖着屋檐街巷,“陛下冒雪而来,想必所寻之人紧要。醉乡阁虽大,却也非能藏匿天地之处。”
常青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终于从温招身上移开,转向阮时逢。
对于阮时逢,常青一向是无限的包容,毕竟他有必须包容他的理由,这是他欠他的。
但是看见阮时逢抱着这红衣女,常青也暗自松了口气,自从上次那个金兔子的事,两人之间的关系便怪异得很,常青怕阮时逢对他有非分之想,日日夜夜担心阮时逢是断袖,如今这样一看,估计是误会了。
常青立在门前,雪光透过窗纸映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不定。他目光最后扫过阮时逢怀中那抹海棠红,那截低垂的白皙脖颈,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身,玄色衣摆拂过门槛,声音淡淡落下:“爱卿尽兴。”
说罢便带着人走了。脚步声渐远,重甲摩擦声沉入楼下喧嚣,如同潮水退去,只余满地窒息的寂静。
雅间里好一阵没人说话。赵耀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王李二位公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后怕。
谢轻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他目光掠过窗边,阮时逢仍搂着怀里的人,下巴虚虚抵着她发顶,眼睛望着窗外愈加密的雪,神色在烛火里有些模糊。
温招一动未动。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膜里一下下撞着,混着阮时逢平稳的呼吸。他身上的龙井香和酒气交织在一起,成了此刻唯一实在的依托。
良久,阮时逢才慢吞吞松开手。
他扶着她肩膀让她站好,自己撑着桌子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翡翠想上前搀扶,被他摆摆手止住了。
“散了吧。”他声音带着酒后的哑,听不出情绪,“今日扫兴。”
赵耀几人如蒙大赦,赶忙起身告辞。几位女子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翡翠走到门边,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阮时逢背对着门立在窗前,素青的背影被雪光勾勒得清寂。
谢轻言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行至门边,脚步顿了顿,温声道:“雪夜路滑,仔细脚下。”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阮时逢没回头,只随意挥了挥手。
门轻轻合拢。
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颤动。
温招还站在原地,红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安静地望着阮时逢的背影。
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酒意未散,眼里蒙着层薄薄的水汽,目光却清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她眼底。
他转过身,走到温招面前,将包裹递过去。
“拿着。”
声音不高,带着酒后微哑的平静。他手指擦过她指尖,温的,裹着布的凉。
温招接过包裹。
比她想的还要沉些,怨气隔着布帛透出来,丝丝缕缕往皮肉里钻。
她抬眼看他,红纱轻颤,烛火在他眼底跳跃,映不出情绪。
阮时逢没再看那包裹,也没看她。
他转身往门外走,步子有些晃,却稳。走到门边时停下,手搭在门框上,微微侧过脸。
“回家。”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满室残酒与冷香里。
说罢他便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渐远,不疾不徐,像在等她。
温招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
粗布磨着手心,铁链的锈气混着符纸的陈旧味道,一缕一缕往鼻子里钻。
她本因翡翠的事生气的,可此刻心里却空荡荡的,像雪后的庭院,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抓不住。
酸涩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细细的,缓缓的,浸得舌尖发苦。
她抬步跟了上去。
走廊空荡荡的,先前那些官兵、宾客、乐伎都已散了,只余满地凌乱的脚印和倾倒的酒盏。
暖香还未散尽,混着雪气,有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阮时逢在前面走着,素青的袍角在灯下曳出淡淡的影。
他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走。
靴子踏在木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温招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包裹,红衣裙摆拂过阶面,悄然无声。
走到大堂时,拍卖早已散了场。
伙计正在收拾残局,见他们下来,忙躬身退到一旁。
满地碎纸与倾倒的桌椅间,阮时逢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门口。
他在门口顿了顿。
夜风卷着雪沫扑进来,烛台上的火苗猛地一歪。他解下自己的素青外袍,转身披在温招肩上。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随手拂去她发间一片雪。手指绕过她脖颈时,碰到那截裸露的皮肤,凉得透骨。
他替她拢了拢衣襟,系带松松打了个结。然后推开门。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映着檐下零星未熄的灯笼。远处更鼓声透过雪幕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起。
两人走进雪里。
阮时逢走在前面半步,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温招跟在他身后,肩上那件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龙井茶的淡香混着雪气,丝丝缕缕绕上来。
长街空荡,只有雪落的声音。
偶尔有马车从旁经过,轱辘碾过积雪,留下一道湿黑的痕,很快又被新雪覆盖。车帘紧闭,里头透出暖黄的光,一晃而过,像梦里漏下的碎片。
温招抱着包裹的手指有些僵。怨气透过粗布渗出来,阴阴地缠着指尖,像细小的冰锥在往里钻。她悄悄换了个姿势,把包裹往怀里拢了拢。
阮时逢忽然侧过脸。
“重么?”他问,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招摇头。
他便不再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白,衬得那身素青越发清寂。
两人一路无言。
雪落在国师府屋檐上时,已积了厚厚一层。
朱门在身后合拢,将风雪隔在外面。
廊下悬的灯笼晕着暖黄的光,照着青石板上两行并排的脚印,一深一浅,很快又被新雪覆去些轮廓。
阮时逢径直往寝殿方向走,素青的袍角拂过阶前残雪,留下一道湿痕。
他步子迈得有些虚浮,却背脊挺直。
温招在廊下立了片刻。
肩上外袍还带着他的体温,龙井茶的淡香丝丝缕缕缠在鼻尖。
她怀里那包裹沉甸甸地坠着,怨气透过粗布渗出来,阴阴的,像握着一块不化的寒冰。
她看着他的背影转过月洞门,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又大了些,簌簌地落着,天地间只剩下这种细密的、无穷无尽的声响。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雪地上漾开一圈柔软的暖黄。
温招垂下眼,踩着雪往寝殿方向去。
靴底压碎新雪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得惊人。
她走过白日里春春叠纸船的石阶,走过那株尚未开花的梅树,枝桠上已缀满莹白,沉甸甸地弯着。
寝殿的窗子黑着,没点灯。
温招在阶前停下。
雪落在她睫毛上,很快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指尖在包裹粗糙的布面上轻轻摩挲。铁链的锈气混着符纸的陈旧味道,一缕一缕往心里钻。
时间在雪里变得很慢。
雪落过檐角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分明。
温招在门外立了一会儿,指尖还残留着粗布的糙感。她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指节轻轻叩在门板上。
三声。
不重,却清晰。
里头没有回应。
她又抬手,正要再叩,门忽然开了。
阮时逢站在门里,只穿着素白里衣,墨发披散着,没有束。醉意未散,眼尾还泛着红,颊上却挂着两道清晰的泪痕,湿漉漉的,一直蜿蜒到下颌。
他就那样望着她,眸子在昏暗里水润润的亮,鼻尖也红,唇微微抿着。妥妥一副刚哭过、又强撑着不想被人瞧见的模样,偏生眉眼间那股散漫劲儿还在,混着泪痕,竟显出几分委屈的娇气。
温招怔住了。
她想过他或许还在生气,或许已经睡下,或许会冷着脸不理人。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般情形。
话堵在喉咙口,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阮时逢吸了吸鼻子,侧身让开:“进来。”
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闷闷的,却还算平稳。
温招迈过门槛。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照见桌椅轮廓。
空气里有未散的酒气,还有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龙井茶香。
阮时逢走到桌边,摸出火折子,笨拙地擦了几下才点燃烛台。
暖黄的光晕漫开,将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更分明。
他也不擦,就那样在桌边坐下,低头摆弄火折子的铜盖。
温招将怀里包裹放在桌上。
烛光在桌上铺开一圈暖黄。
温招望着那包裹,粗布在光下显出磨损的纹理。她指尖轻轻拂过布面,触到底下铁链坚硬的轮廓。
“这个,”她开口,声音放得轻,“你花了大价钱。还是还你。”
阮时逢正低头拨弄火折子的铜盖,闻言手指顿在半空。
他缓缓抬起脸,烛光里那双还湿着的眼睛睁大了些,像没听懂。
“还我?”他重复,声音里那点鼻音更重了,“你不喜欢我就罢了!你现在……竟连我的钱都不喜欢了!?”
话出口,他自己先怔了怔,似乎也觉出这话说得没道理,可情绪压着理智,就那么直愣愣问了出来。
他眼角还红着,衬得那神情格外孩子气。
温招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阮时逢见她不答,嘴角往下撇了撇。
他别过脸,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雪还在下,簌簌地敲着窗纸。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将未干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从前你肯收我的金元宝。”他声音低下去,闷闷的,“如今连正经买下的东西都不要了。”
他说着,眼眶又泛起红。这回没忍住,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很快没入衣领。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温招看着阮时逢那满脸的泪痕,还有他袖子胡乱抹过的狼藉,心里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她不知道如何哄他,她伸手去够茶壶,壶是温的,便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阮时逢不接那茶,依旧盯着窗外,侧脸在烛光里绷着倔强的弧度。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嗡响:“不喜欢我的钱,那你喜欢谁的?”
他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湿漉漉的桃花眼直直望向她,里头翻涌着委屈、不甘,还有孩子气的较真。
“谢轻言的?常青的?”
他念这两个名字时,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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