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明帝亲政的第五年,梁氏一族日渐式微。
昔日梁家的那根定海神针梁崇去世后,一直在他羽翼下备受呵护的后代子孙却连第二个出类拔萃的人也找不出,唯有其次子梁邕苦苦支撑,却独木难支。
继明帝表面上并未苛待梁氏,侧重提拔当初依附在梁氏身边党羽,因利而聚的人在察觉到拥护皇权能得到更大的好处之后,逐渐远离梁氏。
久而久之,梁家势力开始自外瓦解,男丁稀薄不说,后继无力,这些年族人倚仗家世欺男霸女,早已引得众人不满。
崩塌不过是迟早的事。
廉贞司于暗处搜寻梁氏过去犯下的许多罪证,像当年对梁姮那样,逐一开始了清算。
族人侵占百姓田产,开设赌坊,甚至逼良为娼,罪行罄竹难书,一荣俱蓉,一损俱损,即便梁姮的叔父梁邕已经开始察觉圣上意图,却也再无力回天。只希望存住现有的一切,保子孙平安。
但为时已晚。
短短一年时间,梁邕被连贬三级,最终以在圣上面前不敬之罪为由,被下了大狱,梁府也随之被查抄。
昔日不可一世的梁氏一族树倒猢狲散。
这是柳归廷第二次来刑部大牢探梁家的人,只不过当年的梁姮尚得沾得族人的一丝荣光,哪怕是坐牢,亦多受照拂,可她的叔父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柳归廷阔步走入牢中,牢壁湿滑,隐隐泛着混杂的臭气,偶有几声不甘的喊冤声从旁处回荡,撞在石壁上,更像是于地狱边缘徘徊的恶鬼腔调。对这一切他都充耳不闻,连刑部大牢当差的差役一进来都要轻掩口鼻,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这里的腐朽气息,但柳归廷却面不改色,径直朝深处行去。
每走一步,就好像将昔日仇人梁家的血肉都踩踏入泥一分,痛快极了。
依旧是他喜欢的玄色外袍,上面暗绣祥云文样,偶有高窗上的一束光照在身上,成了这件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连续多日不见天光,乍一看到有灯影朝这边缓缓移动,梁邕于暗中撑大了双眼,身子想微微坐直,却发现混身上下没有一处骨节不疼,稍动一下,就像有千万根针往骨缝里钻,却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干巴巴的晃动两下,引得手上的铁链也随之晃动出声响,铁块撞在一起的声音,刺耳又冰冷。
“大人,到了。”差役得罪不起这位廉贞司的柳大人,一路走来,说的每句话都恭恭敬敬,生怕出半点差错。
“出去领些银子。”他稍摆手,示意差役不该听的不听。
实则这于理不合,但他今日心情好极了,总要赏赐一番的。
灯火照下,差役眉开眼笑,不敢推辞,乖顺的自牢门口退了出去,临走还不忘记将灯插好。
借着眼底幽暗的火光,柳归廷将将能够看清这间牢房大概轮廓。
高高在上的气窗,仅能容得下一束孩童胳膊粗细的光打进来,臭气熏天的一片田地,无处下脚亦无处躺坐,仅能靠着墙角的一堆干草取暖,里面窝藏虫蚁无数,稍一动就能感受到有虫子爬到身上。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柳大人啊。”梁邕如今年近五十,前不久才受了刑,这会儿皮开肉绽的坐在墙角,血色浸透衣衫,有些已经干涸,有些滴入草堆,引来一群群虫蚁直往伤口里钻,倒一时让人难以分清哪个更疼。
即便如此,他见了柳归廷依旧没有怯色,事到如今他早就看清了,柳归廷当初假意要投靠梁氏,也是假的。
柳归廷满眼都是梁邕凄惨的样子,双手也被夹棍夹的红肿不堪,双眼可见之处,没有一处好皮好肉,这让他很是满意,痛快万分,甚至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刑部的人还真识趣,我不过让叶诚稍稍暗示,他们就能将梁大人折磨成这样,”他轻笑一声,像是在讲一件笑谈,“刑部的人有些是从廉贞司出去的,手段阴损了些,论折磨人,可有使不尽的手段,梁大人再忍忍吧,还有些得受呢。”
生不得,死不能。
“梁姮当真是瞎了眼,当初竟看上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梁氏何曾亏待过你,你竟狠毒至此,无非是看我梁家如今落得这种田地,落井下石罢了!”梁邕全身上下如今唯有嘴还能动。
一日只给一餐饭食,连水都不多给一口,喉咙哑得像被粗布划过,嘶哑干咧。
“落井下石谈不上,”即便是被门里的人这般呵骂,柳归廷不怒反笑,“梁大人今日的下场,是你应得的。”
他单手拍上牢房的沉木柱,年头久了,木柱上的倒刺亦随之扎进掌心肉里,他却仍旧面不改色,像是隔着时空,这是唯一他还能与父亲有所牵连的方式:“你可知,这间牢房当年谁住过?”
想梁邕也答不上来,于是不等他废话柳归廷又道:“梁大人一定想不到吧,当初被你们亲手送进刑部大牢的赵明远就是受不了严刑拷打,死在了这间牢房中。”
长久都不曾念及的名字在梁邕的口中滚过一圈,一张人脸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梁邕低低念道:“赵明远?”
许是受的伤重,他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何柳归廷要单提赵明远。
“梁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看来梁家过去整治的人太多,你都想不起他是谁了吧?”柳归廷面色未改,脸上仍是阴恻恻的笑意,却几乎兜不住眼中越发浓稠呼之欲出的恨意,身子不由朝前贴去,手掌也紧紧攥住牢房木柱,“当年赵明远告发你兄长梁恪养寇自重,转头你们就给他安了一个通敌的罪名,你也不记得了吧。”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当然记得,甚至这件事还是他出的主意,亦是他亲手安排了人去做的。
对于赵明远的死他从来都不在意,弄死一个与梁家做对的人,于当初如日中天的梁氏而言,就像指尖儿轻轻一抿,虫蚁就在顷刻间丧命。
谁会在意一只虫子的死活呢?
只是他想不通,柳归廷问何偏生问到赵明远。
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冒出来,梁邕混沌的双眼眼神逐渐警觉:“你和赵明远什么关系?”
长久以来,柳归廷的所作所为都让他想不通看不透,即便是两家有婚约在身时亦很难捉摸,忽而一个假设冲至心口,只等柳归廷接着往下说。
这么多年,柳归廷做梦都想要恢复赵铮的身份,替赵家平反。这条路虽然漫长又艰难,可他总算是快要走到头了。提及此事,他心口激荡,体内血液如同滚沸的热水随着血脉游动,甚至他握住牢门的手都在跟着颤。
“梁邕,你给我听好了,我就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赵家次子,我叫赵铮。”他极力压制着情绪,却一字一顿,看似平静的将自己的身份毫无顾忌的于梁邕面前全盘托出。
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线下,仍然能看到梁邕慢慢撑大的眼皮,和骤见恶鬼似的神情逐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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