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七年前。

漆黑官道之上,马车疾驰,轮轴滚滚碾碎夜路沉寂,可身后的杀机如影随形,摆脱不掉。

宁安挥鞭催马,马匹嘶鸣,四蹄翻飞。

黑袍人愈来愈近,面具在月色下拉成一道鬼魅般的残影。

宁安咬了咬牙,玉手探出车窗,内力自丹田奔涌而出,一掌震断套马的绳索。

“轰!”

绳索寸寸断裂,两匹骏马脱缰前冲。

宁安足尖一点车辕,身轻如燕,飘飘落上前面那匹马的背脊,而后探身抓住缰绳,策马疾驰,只求冲出这片死地。

奈何天不遂人愿,官道中央突兀横出绊马深索,骏马奔势太猛,蹄下一绊,骤然长嘶跪地。

宁安旋身凌空翻转,一袭素衣飒然舒展,轻落于地。

然,杀机已彻底合围,道路两侧的密林骤然窜出数十道黑衣人影,蒙面束发,手握寒刃,死死封住前路。

前,死士拦路,后,黑袍高手围杀在即,四面楚歌,若想脱身,唯有死战。

宁安眸光一凛,抬手入怀,取出那方沉玉木陨珠算盘。

“一起上吧。”

宁安足尖猛踏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冲入黑衣人阵中。

算盘横挡,一枚算珠被她内力催动,骤然脱落,破空而出,正中迎面冲来一人的眉心。

闷哼一声,那人仰面倒地,鲜血从额间爆裂而出。

其余黑衣人见状,非但不退,反而愈发凶狠地扑了上来。

宁安手腕翻转,算盘在她掌中旋转如飞,一枚枚算珠被内力催化,化作暗器四散射出。

“叮叮叮——”

算珠击打在兵刃上,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火星四溅。

未等回过神,便有数枚算珠已至面门。

小巧,迅疾,坚硬如铁,令人防不胜防。

与此同时,盘框在宁安手中化作盾牌,挡开劈头盖脸的刀剑。

“噼啪!啪嗒!”

播算珠之声连绵不绝,钻入耳中,竟搅得人气血翻涌,神志恍惚,眼前出现重影!

宁安抓住机会,算盘横扫,狂轰乱砸。

不过数盏茶的功夫,十数名死士便尽数倒毙于地,无一活口。

宁安立在尸骸之间,喘息微促,握着算盘的愈发用力。

“啪啪啪——”

黑袍人击掌三声,缓步而来,银纹面具遮尽容颜,只露一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不愧是天权百年内第一天才,再过两年,我未必是你的对手,只可惜,你活不过今晚!”

黑袍人空手而立,未携寸兵,周身白雾隐隐翻涌,邪异的内力弥漫而出,杀机已然锁定,而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一掌拍出。

宁安不敢轻敌,提尽周身内力,双掌齐出。

双掌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宁安瞳孔骤缩,她的内力击在那人掌上,竟如水滴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而,对方的内力却如附骨之疽,顺着她的掌心侵入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凝滞,寒意彻骨。

黑袍人纹丝不动,宁安却倒退三步,胸口一阵翻涌。

她强压下喉间腥甜,面色苍白。

黑袍人收掌,再度蓄力,掌心隐隐泛起白雾,氤氲不散,着实诡异。

宁安咬紧牙关。

若接下这一掌,不死也要重伤。

可,她没有退路,她将丹田内力尽数催动,孤注一掷,再度出手。

两股内力轰然对撞,这一次,不再是无声无息。

“轰——!”

气浪翻涌,尘土飞扬,方圆数丈内的草木尽数伏倒,宁安死死咬牙支撑。

然而,下一瞬,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气骤然侵入四肢百骸,黏腻的内力窜入经脉,扰得真气紊乱逆流。

剧痛袭来,直通骨髓,皮肉筋骨仿佛被狠狠拧绞,又生生拆解

黑袍人眼中寒光一闪,掌力骤然加催。

“噗——”

滚烫的血液血破喉喷出,宁安直直倒飞而出,砸落地面。

疼。

生疼。

黑袍人缓步走来,掌中白雾愈发浓郁,杀意凛然。

“走好。”他抬手,一掌朝宁安天灵盖拍下。

命悬一线。

一道灰影掠地,转瞬即至。

“铛——!”

金属交击之声尖锐刺耳,火星迸溅。

黑袍人倒退两步,低头看自己掌心,一道细细的血痕赫然在目。

他抬眸,望向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来人着深灰长袍,身形清瘦如竹,面容枯槁却不掩清隽,左手无名指上一枚银环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

是千机阁阁主,也是宁安的师父。

“师……”宁安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了自己的骨头,又跌回尘土之中。

师父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面具人,左手无名指微微一动。

银环骤然射出,化作一根细若发丝的银色柔丝,无声无息朝面具人咽喉缠去。

千机引,快得肉眼难辨。

黑袍人瞳孔微缩,身形急退,堪堪避过咽喉要害,柔丝却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衣帛碎裂,血痕立现。

“江默玄,你竟出现在这儿,不管你的千机阁了吗?”

师父不应,手腕翻转,千机引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再度袭向面具人。

这一击比方才更快,更狠。

黑袍人双掌齐出,内力喷薄而出,与柔丝缠斗在一处,数招过后,他忽然收掌,退开数步。

“你徒弟快不行了,确定还要和我耗下去吗?”

师父眼角余光扫过倒在地上的宁安,沉默一息,呵出:“滚。”

黑衣人发出一声低笑,身形一晃,化作黑影没入夜色。

师傅快步走到宁安身边,蹲下身,探手搭上她的脉搏。

指尖触到脉门的一瞬,他面色骤变。

内力于浑身上下乱窜,经脉之中却盘踞着股诡异的真气,堵在几处重要的静脉交汇处。

师父没有犹豫,探手入怀取出枚信号烟花,拉开。

“砰——!”

赤色光焰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

师父俯身将宁安背起,迈开步子,朝城外疾驰而去。

宁安伏在师父背上,耳畔风声呼啸。

“师父……”她喃喃唤了一声。

“臭丫头闭嘴吧!”师父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一定要醒着,不要睡。”

宁安想点头,却发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愈来愈沉。

朦胧间,她听见兵刃交击之声,听见闷哼与惨叫,感觉到师父身形忽快忽慢。

她想睁眼,想看清发生了什么,可意识如坠深渊,不断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又或许只是须臾。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却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

背上颠簸不止,宁安胸口翻涌,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间,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师父肩头。

师父脚步不停,面色却愈发凝重。

“你是宁安,一定能撑得住。”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宁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恍恍惚惚间,宁安的意识陷入虚无,再次睁眼时,入目是陌生的屋顶。

宁安躺在木屋床榻之上,经脉刺痛不休。

她愣了片刻,意识一点一点回笼。

马车,追兵,死战,重伤,师父……

师父!

极致的恐慌与愧疚骤然席卷心头,宁安不顾自身重伤,猛地撑着床榻,想要起身,身躯却猛然脱力,重重摔落回去。

骨痛钻心,她咬牙强忍,挣扎爬起。

经脉撕扯,疼痛深入百骸,每走一步都是剧痛。

宁安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门口,推开门。

阳光刺目,她抬手遮挡,眯着眼望向外头。

几间木屋错落分布,小远处瀑布飞泻,溪流潺潺。

宁安没有心思欣赏景色,她的目光在几间木屋之间来回扫视,终于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后,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灰影。

她抬脚欲奔,双腿却如灌了铅般沉重,才迈出一步,膝弯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掌心擦过粗粝沙石,宁安撑起手臂,试图站起来,刚撑起半截身子,又颓然跌回尘土之中。

一次,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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