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的酥山小集步入正轨后,名下几家分号亦有得力之人打理,裴清梧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战乱平息后的第三个春天,万物复苏,运河解冻,南来北往的客商愈发多了起来。

一个念头在裴清梧心中盘桓数日,渐渐清晰——她想回秦州看看。

那里是原身的家乡,是她事业的起点,亦是她与顾恒相遇相知,以及众人共同历经考验磨难的地方。

虽知故园恐已面目全非,但那份故土之情,总萦绕心头,难以释怀。

以及,那里还有很多她的朋友故交。

晚间临睡前,她将此意说与顾恒听。

顾恒正为她梳理着长发,闻言,手下动作未停,只温声应道:“好。姐姐想去,我便陪你。”

没有半分犹豫,仿佛她说的不过是明日去城外踏青一般寻常。

“此去路途遥远,虽如今太平了,但也需一两个月功夫,铺子里的事……”

“姐姐放心,”顾恒放下玉梳,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湖州的产业根基已稳,章程制度都在,茜桃她们足以应对,雇的几位账房先生也会看顾着,我们只当是出门散心,顺便看看能否将秦州旧日的生意重新捡起来些。”

他总能将她未尽的顾虑一一思虑周全。

裴清梧心中暖融,伸手轻抚他的脸颊:“只是辛苦你了,又要陪我奔波。”

顾恒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颊边,眸中含笑:“与姐姐在一起,何处不是归途?何谈辛苦。”

既已决定,便着手准备。

半月后,将诸事安排妥当,裴清梧与顾恒只带了一个名叫芸香的丫鬟,和两个稳妥的伙计,轻车简从,登上了北去的客船。

弃车登舟,别是一番光景。

客船沿运河北上,初春的河风带着微凉的水汽,却已无凛冽寒意。

两岸垂柳初绽新绿,如烟似雾,偶有早开的桃花点缀其间,红绿相映,生机盎然。

他们包下了一间宽敞的上房,推窗便可览尽两岸风光。

白日里,二人多半在舱房中对坐,裴清梧或看账册,或翻阅沿途买来的地方风物志;顾恒则时而擦拭保养他随身携带的防身工具,时而支着下巴,温柔如水地注视着裴清梧。

有时被发现了,裴清梧会笑吟吟地问他在看什么。

他会答:“看姐姐好看。”

更多的时候,裴清梧看得倦了,抬眼便见顾恒专注的侧影。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光影,安静而美好。

她便会放下书卷,沏上一壶新茶,递到他手边。

顾恒总是立刻停下手中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相触,带来细微的暖流。

他会抬眸对她一笑,那笑意清澈而温暖,如同窗外漾开的春水。

“姐姐看,”他有时会将她拉到窗边,指着岸上某处炊烟袅袅的村落,或是一棵形态奇特的古树:“那处地势颇佳,若开一间茶寮,必是生意兴隆。”

又或是:“瞧那株老梅,若在冬日,虬枝映雪,不知该有多美。”

裴清梧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然后倚在窗边,与他细细分说各地物产人情,何处宜商,何处宜居。

船舱小小一方天地,却因彼此的陪伴和低语,变得无限温馨阔朗。

船行数日,停靠一处大码头补给。

顾恒下船半晌,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巧的竹篓。

“姐姐尝尝,本地有名的炙鱼,听闻是用一种只有这段河道才产的银线鱼所制,肉质极嫩。”

他打开油纸包,烤鱼的焦香顿时弥漫开来。

然后又献宝似的打开竹篓,里面竟是几支含苞待放的玉兰:“偶然见街边有卖,想着姐姐或会喜欢。”

裴清梧看着他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心中软成一片。

她自然知道,所谓的“偶然”,多半是他特意去寻来的。

她接过花,插入随身带的白瓷瓶中,清雅的香气渐渐驱散了船舱的沉闷。

炙鱼也是鲜美异常,让她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顾恒见她喜欢,眼角眉梢便都染上了满足的笑意。

船行至一段水流湍急之处,颠簸得厉害。

裴清梧虽不晕船,却也觉得有些不适,靠在榻上,眉尖微蹙。

顾恒见状,默默坐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稳稳揽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按压着她腕间的内关穴。

“小时候会随阿娘行船,她教我的,说按这里能舒解不适。”他低声解释,手法轻柔,力道适中。

裴清梧靠着他坚实温暖的肩臂,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腕间是他温热的力度,那不适之感竟真的渐渐消散了。

窗外是奔腾的江水与呼啸的风,舱内却是一片令人安心的宁静。

她闭上眼,几乎要在他怀中睡去。

恍惚间,感到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无尽的珍视。

越往北行,景致与江南水乡的婉约渐次不同,天地愈发开阔,山峦呈现出一种苍劲的黛色。

离秦州越近,裴清梧心中那份近乡情怯之感便越发明显。

她虽不言,顾恒却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日傍晚,船泊在一个小镇码头过夜。

顾恒对芸香嘱咐了几句,便带着裴清梧下了船。

“带姐姐去个地方。”

他引着她,穿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来到镇外一片缓坡。

坡上植满了杏树,此时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如云似霞,烂漫至极。

落日熔金,给整片杏林和远处的田野房舍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姐姐你看,”顾恒指着那片静谧的村落和无边的花海:“战火停了,天地依旧,生机复萌,秦州或许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但那里的人,经历过磨难,只会更加坚韧地活下去。”

“我们回去,不是凭吊过往,而是去看望新生。”

裴清梧望着眼前安宁祥和的景象,心中那份微妙的惆怅与不安,仿佛被这春日的暖风与花香悄然抚平了。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低声道:“阿恒,谢谢你。”

谢谢他一路相伴,谢谢他知她、懂她,总能在她需要时,给予最熨帖的支撑。

在船上度过了大半个月后,他们终于弃舟登岸,换乘马车,向着秦州城最后一段路程进发。

马车不比船舱平稳,颠簸得更甚。

顾恒便在车厢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角落固定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温茶的水囊和裴清梧爱吃的几样点心。

他依旧坐在她身侧,让她靠着自己,时而为她读一卷闲书,时而指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说些趣闻逗她开心。

这日午后,裴清梧有些昏昏欲睡。

朦胧间,感觉顾恒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些,又拿起一件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她其实并未完全睡着,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自己脸上,那目光温柔得如同月华,充满了无声的爱怜。

心中不由得悸动,却贪恋这份静谧的温柔,依旧闭着眼,假装熟睡。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经过一段坑洼路面,猛地颠簸了一下。

裴清梧身子一倾,顾恒立刻伸手将她牢牢护住。

她顺势“醒”来,对上他关切的眼神。

“是吵醒姐姐了?”

裴清梧摇摇头,坐直身子,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唇角却不由自主地弯起:“没有,睡得很好……”

她看向窗外,远处,秦州城熟悉的轮廓已隐约可见。

城墙上飘扬着崭新的龙旗,城门口车马人流,秩序井然,透着劫后新生的活力。

她深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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