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钧不以为意,“她是这么说的?”

玉汝点了点头,一边传话摆膳,一边推了他去内殿更衣。经过这几日的洗礼,如今她做起这事来已经很是熟练,先请他弯腰,卸下红绫头囊,再双手环住腰身,取下蹀躞带,接着抬手,一一解开盘扣除掉外袍,最后换上轻便的燕居服。

郎君归家时替他扫尘更衣,她已能完美胜任,但郎君晨起时替他浣面穿衣,仍旧是她不曾攻克的难题。

今晨,她本好不容易用尽一切力气和意志,终于在他起身时跟着清醒了。彼时殿内漆黑一片,她撑着朦胧的眼在床边摸索到一盏短檠点燃,昏黄的光晕照出铜镜里一双幽深的眼眸。

段钧自镜中望着她,穿衣的动作停在一半,喉结滚动,意有所指地哑声道:“你不累?那我们……”

玉汝太明白他这种眼神这种嗓音预示了什么,一个激灵地惊醒,连手中烛火都跟着颤了颤。

“妾累,很累!多谢大王体谅,今日就仍辛苦你自己更衣了。”她将短檠往妆台上一放,立刻连滚带爬地逃回了衾被里,床幔像被一阵迅捷的风侵袭,高高掀起又重重落下,将外面之人的低低轻笑也一并掩去半分。

阿姆笑话她说,这是大王知晓王后疲累,心疼王后呢。

可她却忍不住地在心里腹诽反驳:明明让她如此疲累的罪魁祸首,就是他。

而晚膳时带回来的什么饵块,分明也是不怀好意。段钧口口声声说此物不好克化,非要拉着她一起消食,可苍天在上,究竟谁家是在床榻中消食的!

他好似有无穷的精力,层出不穷的花样,日进千里的手段,玉汝被他握在股掌之中,毫无抵抗之力,于是一步步丢盔弃甲,失魂落魄。

时近仲冬,四季如春的太和城也开始转凉,寝殿内烧起了红罗炭,薰着如花香般清淡宜人的东阁藏春。

玉汝已困倦得紧了,偏偏身边贴着一座滚烫的人形火炉,她被热得一塌糊涂,身体好似快被灼化,能从嗓子眼里喷出烧焦了的火星来。她忍着浑身酸软,悄悄从他怀里躲开,默不出声地蠕动着,向墙壁缓慢靠近。

刚爬出几寸的距离,耳边一阵窸窸窣窣地衾被半掀,一条长臂从眼前划过,她又被拦腰捞了回去。

她前功尽弃,欲哭无泪,开口时分明不曾刻意,却泄露出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绵软娇嘤。

“大王,妾热得很。”

不止热得很,还累得很,可这样黏黏糊糊地紧挨着如何能舒服入睡?

她的本意是不如两人楚河汉界,各靠一枕,互不打扰,没想到他会错了意,掀了一边床幔半坐起身,拿起塌边矮几上的茶水泼向了碳炉,只听到一阵滋滋啦啦炉火熄灭的声音,他便又躺回来,双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我就说这玩意儿夜里用不着,烧出来的炭火哪比得了两个人的依偎暖和。”

真是……好有道理。

玉汝无言以对,只好顺从地阖上眼,继续酝酿睡意。

她柔滑如锦缎的青丝堆簇在段钧颈间,他垂了垂眼,一下一下抚着胸口上的那颗圆茸脑袋,知道她还不曾入梦,便想起了先前没有聊完的事情来。

“日东王与我阿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阿父过世前,两家往来还算亲厚,但自从我阿父过世,我被打发到军营自己摸爬滚打,便越来越疏远了。他所谓的照顾,也不过是派下人送些节礼,一年到头也没有几次。她若以此来向你提些过分的要求,不必理会她。”

玉汝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长辈照拂,没有亲眷依靠,孑然一身的日子有多难熬,她能够体会。她虽然不曾得到过无微不至的长辈关爱,可有母亲的威名庇护,有郑氏的声望支持,她过去的人生也算是一条坦途,从未尝过人情的冷暖。

她不曾睁眼,但脑子仍是清醒的,开口时声柔如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日东王至少还是惦记着你的。那些微薄的节礼也许送的不仅仅是一份礼,还是在告诉世人,大王有他看顾,不是能让人随意欺负的没有背景的少年郎。大王如今身居王位,更该心胸宽广,顾念旧情,否则会让旁人觉得你是一个忘恩负义,不近人情的君主。”

她是个聪慧又善良的女子,所以比起恶意,更愿意用善意去揣度人心。或许她说的是对的,人立足于世,不可能单打独斗,更何况如今做了王,更需要臣民的拥护和信任。

段钧心里软成一片,吻了吻她额头,“你说的对,我都听你的。”

然后又问:“那婶母来做什么?她有意提及叔父和我的关系,必是有所图求吧。因为考校?去长安的名额?想让你徇私偏颇?”

玉汝还未吭声,他已经将可能通通猜想了一遍,且猜的分毫不差,她嗯了声,接着话音一转,“不过大王放心,妾告诉了她其中利害,她便打消了念头,王妃还是很明白事理的。后来又提到考校,听她的意思,似乎王都中不少人都对严大人和严先生的父子包揽颇有顾虑……”

她昏昏欲睡,声音渐低,说到这里却又醒了两分,哂笑一声,“虽有疑虑,但丝毫不耽误他们想要钻营的心。听说严大人家还有位小娘子,此事一出,这几日上门说亲的媒人都要将严家的门槛踏破了。”

“严惜君?”段钧略一思索,“她与我是同岁,这些年亲事上一直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所以才拖延到了今日吧,只是这当口求婚的人家多半都不怀好意,严家应该不会随意允婚的。”

他用手指绕起她一缕发丝,一圈一圈缠绕又一圈一圈放开,乐此不疲地,好似找到了什么新鲜又有趣的玩意儿。

段钧说的随意,玉汝却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闺名,年岁,甚至亲事上的为难都能脱口而出,如数家珍,段钧与这位严小娘子的关系显然很是熟稔,绝不是师兄师妹那样简单纯粹的联系。

她睁开眼,抬了抬下巴仰起脸看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的下颚如刀锋一样坚毅,轮廓分明。

山会横看成岭侧成峰,人其实也一样。

“南昭也有门第之见么?”玉汝问。

段钧一笑,“世人皆爱论高低,优劣,美丑,贵贱。有贵贱,自然就会有尊卑上下,阶级分明,南昭也不例外。”

“看来严先生他们在南昭,安顿得也并不容易。”她突发奇想,攘了攘他胸口,“若是这回严家差事办得好,大王替妾好好褒奖他们一下吧,既然官衔已升无可升,不如就赏赐些实际的恩典。”

她的声音飘进耳里,段钧却一个字也没听清,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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