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令突然说:“闭眼。”

闻人朔依言闭眼。

姜令深呼吸,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描完最后一下,姜令放下笔,将他的脸轻轻摆正,面朝妆镜,“看看怎么样。”

那面镜子中便映出一张芙蓉面,浓眉乌发,只是神情恹恹,多了几分愁容。

闻人朔伸手,想要抚摸自己的脸,反问她:“你喜欢么?”

“别摸。”姜令抓住他的手,看着这张脸,很难违心说不喜欢。

但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于是不答反问,“和平时差不多。你感觉如何?”

闻人朔摇头:“……很奇怪。”

和易容用到的材料并不相同,这些妆粉、胭脂、口脂和黛石似乎并不让人舒适,也不在于让人看起来自然。

镜中似乎已经是另一个人。

明珠生晕,美玉荧光。一颦一笑,恍若神妃仙子,但美则美矣,却使他内心有些别扭。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样装扮。

小时候在闻人家,因他长了那样一张脸,常有人不相信他是男孩。有一回,他们纠结在一块儿,拦住他,上手褪他的衣物,要证明他是女非男。

他当然是不肯就范的,但他们也不肯罢休,由于他是个哑巴,和他们说不通,闻人朔只好一人赏了一巴掌。

哪怕后来挨了母亲几句“贱人”,几巴掌,一顿打,关了几天柴间,他也觉解气,并不后悔。

很久以前的事了,总算他们都死了。

但是,他心中总有淡淡的排斥——他厌烦别人将自己看作女人。

他更不想被姜令看作女人。就像他不会将她看作男人一样。

那太奇怪了。

“不奇怪。”姜令想了想,“你要是实在不能接受,就算了吧。”

反正又不是非做不可的事,如果让他为难,反倒不美。

“为什么算了?你又不想与我出去了吗?你要和谁去今夜的千灯会?”闻人朔抓住她的手臂,“我没有不愿意,你可以把我当成女人,随你喜欢。”

关中的千灯节,只有伴侣或姐妹、兄弟,才会相约去看晚上的灯会,放花灯,许下百年。

如果拒绝她,她岂不是要找别人?比如昨天那个男的。

那样绝不行的。

姜令被他问懵了:“……你先别激动。”

姜令也是怕了他,她仔细回想,自己也没做对不起天地良心的事吧?怎么他一副隐忍的表情?

活似伴侣出轨多次终于盼回伴侣一朝悔悟结果依然独守空闺的隐而不发的大房。

她瞥了他一眼,“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在秋水城能认识谁?你倒说说,我能和谁去?”

闻人朔右手手指抽动,不受控地用指腹抓了一下手背,微微敛目:“我……我不是要质问你,妙真,你别生气。抱歉。”

“以后不会这样了。”带了点不明显的鼻音。

姜令说:“不信。”

闻人朔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信。”姜令说,“因为你和别人都不一样。特别……”

她故意留了个关口,果见闻人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情怔忪迷殢,似已完全被她未宣之于口的内容夺去了心神。

他不禁问道:“什么?”

“没什么。”姜令用簪子挑起他一缕发,微微笑道,“只是突然想起,第一回见你的时候,你还很腼腆呢。后来也是个羞涩的性子。”

她避重就轻,闻人朔难免有些失落,他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眼瞳模糊在镜中,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现在的样子,你不喜欢么?”

“怎么会呢。”姜令将簪子递到他手中,“只是,变化真大,唉。”她叹气,“难道是我把你变成这样的么?”

闻人朔挽发的动作一顿,心道:不是你又是谁?

在元城认识两个月,就嘴巴都亲烂,六个月就要哄他上床,谁能羞涩得起来?

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因她这近乎嫌弃,半是埋怨,半又是可惜的语气,好似责怪他不矜持,不够清洁,像块疙瘩似的杵在他喉间。

姜令倒没想那么多。

她摸了摸下巴,视线在闻人朔身上转了一圈:“我差点忘了,衣服也得换吧。还有,你起来走两步。”

姜令伸出手,闻人朔看了她一眼,搭着她站起来,姜令松开手,后退两步,闻人朔就往前,姜令再后退,他再往前。

如此之后,姜令若有所思道:“果然还是不行,看起来有点像老鹰抓小鸡。”

……老鹰抓小鸡。

闻人朔心中默念一遍,静了片刻,忽然伸手扯过她,叫她像截滚木似的倒栽进他怀里,探手去摸她的脸,眉、眼、鼻、唇,一一抚过。

他红润的唇瓣微张,指尖点在她唇畔,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黝黑的眸子一动不动,见她望来,也不闪不避。

离得太近了。姜令轻轻推他,他也顺势放开了,慢条斯理道:“那怎么办?不如……”

就算了吧。给姜令看看,还可以当做是情趣,要出门的话,他心里头确实有些别扭。

姜令悠然地说:“别担心,我有办法。”

-

海棠谷中花满天,岸边杨柳青青,画舫鳞次栉比,水波明灭,煦色韶光。

绿水因风皱面,风雨长廊一侧,海棠花簌簌而落,斜斜飘入廊下,犹如过客,落满脚下的石砖。

热闹的一对夫妻走过此间,说话声也渐弱,唯恐惊扰什么似的。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只见几名侍从围着两名女子,皆坐廊下。

其中一人着白裙,白肤浅唇,杏眼长睫,目光微敛,正安静出神,望着湖面,仿佛海棠仙。

另一人头戴帷帽,大袖长裙,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一堆青红色锦缎中,瞧见她身下的轮椅。

小夫妻对视一眼,都听到对方心底一声“可怜哦……”,悄声匆匆走过。

姜令目送他们远走,终于松气,拈走头上的白花瓣,微微喘道:“坐一会儿。”

对面的人立刻伸手,拍在她手背,很轻的一下,却不知为何没有说话,只是凑近与她咬耳朵。

姜令轻轻抽气,微微偏头躲开他,抚了下耳朵,“这么大了还磨牙。”

她看了一眼手指,果然沾了红,也没有再管。

闻人朔长而密的眼睫轻轻一扫,眼珠转动,视线飘飘然地落在她的脸上。

很轻的一眼,但又有些微古怪的怨恨,叫人疑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

他动了动唇,极小声道:“一会儿是多久?”

姜令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道:“再歇一会儿。”

等闻人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如惊弓之鸟般,对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打起十二分警惕,帷帽的纱帘越扯越下,头越埋越低之后,她才道:“我们去湖心看看。”

闻人朔向她伸手,掌心朝上,轻轻晃动,姜令目移,“干嘛呀?不走我走了。”

闻人朔没有收回手。

隔着一层纱,也能感受到其后质询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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