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镜中眸
殷寂自小便精于察言观色,尤其爱揣度旁人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他并非什么尊贵的天后所出,母亲不过神界一位不起眼的花仙,位卑身微。
在某日宴后的一场意乱情迷中承了君恩,便有了他。
一夜露水罢了,父上甚至未必记得那人的名姓。
天后大怒,暗中下了毒。
母亲没能扛过去,毒发之时她掐住了他的脖子:“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孽障!害了我!”
那是一双恐惧怨毒的眼睛。
他也因毒入脏腑而伤了根基,虽侥幸活了下来,却落下了一身病骨。自此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
他第一次在殿上对峙天后时,才不过十二岁。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帕子,证据确凿。他等了许久才抓到不错的机会。
父上在前,重臣在侧,理应为他主持公道
天后垂着眼听完,慢慢抬起眼皮,斜斜地瞧了过来。
那是一双有恃无恐的,挑衅的眼睛。
后来父君做了公证,重罚天后几件首饰,给于仙子陪葬。
成年后他所得的封地,便挨着小净潭,那里灵气稀薄,位置偏远。
他记得头一日踏入那扇门时是什么滋味。
太子携着众兄弟来看笑话。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进来,在破败的院子里走了一圈,有人掩鼻,有人嗤笑。
太子站在门槛处,双臂环胸,歪着头上下打量他。
那是一双玩味的,轻蔑的眼睛。
他在屋中伫立良久,胸腔里灼烧着一簇不甘的火。
却垂眸,轻声道谢:“多谢兄长记挂。”
后来,他用了整整一百年,自偏隅的淤泥里起身,一步步攀至九重天极顶。
那百年间,他递过多少封密信,埋过多少颗暗棋,见过谁,又亲手断送过谁,无人知晓。
那一夜,后山。
他在暗中炼化前太子的尸身,丹火青幽,骨肉在焰中蜷缩成灰。
有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
殷寂缓缓回头,月光下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冷漠刻薄的眼睛。
和他一模一样。
他尊贵的、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亲,站在那片幽暗里,望着他手中未熄的丹火勾起了嘴角。
第二天,父上站在众臣面前,淡淡抬手指向了他:
“此子,可继大统。”
当然,中途也并非事事顺遂。
比如他从天魔交界的罗刹秘境中探得那枚混沌珠时,不慎触动了封印万年的幽深之源。
积攒了数千载怨气的魔物如黑潮崩泄,从魔界裂隙蜂拥而出,腥风霎时漫过三界交界。
那魔物生性嗜血,看中人界灵脉脆弱、城池无防。
便如蝗虫过境,附于江河、盘踞山岳,将人间搅得昼夜不分。
这事本是天界的失误,但是由于跑出的是魔物,世人不清楚,最后只能由魔族背了锅。
人界向天界连发三千七百四十二封求救信,堆满了通明殿的案几,字字泣血,句句哀恳。
那时正值他继任帝君的动荡之期。
旧臣未尽归心,新令尚未畅行,天庭内部暗流汹涌。
他扫过几封,便随手掷入火盆,看着朱红的字迹卷曲成灰。
凭什么呢?
那些孱弱的、短视的、自私的人类。
他凭什么要耗费修来的神力,去护一堆转瞬即朽的骨血?
但围观蚂蚁的争斗总是有趣。
他在百忙之中,常望于琉璃境。
各式各样的眼睛,在生死一线时,平时压抑的恶意肆意爆发,着实解闷。
于是在镜子中,他第一次见到了何渡一。
彼时战事初起,邪祟如潮水般涌过山野。
她一袭白衣,立于万仞群峰之间,长剑横扫。怀中稳稳地抱着一个年幼的女童,左臂箍着孩子的腰,右腕持剑。
魔物仿佛生了神志,屡次避过她的剑锋,次次朝那女童扑去,利爪破空,带起疾风。
殷寂站在琉璃镜前,微微挑了挑眉。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
以弱饵诱,逼强者分心,待她顾此失彼时一击毙命。
他也在等她权衡利弊,将那女童扔下。
二十余只邪祟同时扑来,爪影交错,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旋身一转,背对邪祟,将女童严严实实地拢在胸前,用自己完整的脊背迎上了那一片呼啸而至的黑色。
爪风击中她后背的那一瞬,她的剑尖自腰间翻转而出!
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气从她周身炸开,白光暴涨,像被激怒的潮水猛然溃堤。
剑光过处,邪祟溃散如烟,残肢碎影在半空中消弭殆尽。
饶是天帝,也为她的剑法晃神。
年轻的剑士站背上的白衣裂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痕。
她侧着脸,轻轻地蹭了蹭女童的额头。
吓坏了孩子回过神来,抱着她的脖颈哇哇大哭。
翠峰如玉,流云似霞。蒙蒙曦光正从山隙间漫上来。
光芒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殷寂隔着镜面,在那一刻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春风般的眸子。
众人在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天之骄子,剑门天才。
女孩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上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叩谢。
宗门长辈抚须颔首,同门弟子围拢上前,将她簇拥在中央,像众星捧着一轮新出的月。
好似天底下所有人都在爱她。
殷寂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恼怒,继而又生出忌恨,他冷冷瞧着她,离开了镜前。
后来,战况急转直下。人界高阶修士接连惨死,有生力量迅速枯竭,怨怼与悲恸如瘟疫般蔓延,反而将魔物喂得愈发凶悍。
再后来,人间宗门英才七成覆灭。
她的师父战死了,三位师姐、两位师妹、一位小师弟,尽数阵亡。
一支满门英烈的师门,到头来只剩她一人独活。
人们的心态彻底崩塌。他们将所有希望系于何渡一身上,将失去亲人的悲恸与愤怒,也一并倾泻在她肩头。
即便她也重伤在身,剑气透支到了极限,命悬一线,却无人肯放她喘息。
她便那样撑着,一步不退,一剑不落。
直到最后一战。
她执剑立在阵前,浑身浴血。
人们至今记得那一幕。
少女将剑锋朝天一划,天地之间似乎裂了缝隙,灵力如洪流般四散奔涌,白光照彻九霄。
她在光中一踏而起,衣袍翻飞如白鹤振翅,白日飞升。
战争结束了。
人们在废墟上哭泣、拥抱、欢呼,然后各自归去,重建家园。
而她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身边空无一人。
殷寂望着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
空洞的心充盈起来,那些忌恨也灰飞烟灭。
他总是感到孤独。
但此刻,他想,若这世上有人与自己一样孤独
那一定是她。
如斯强大,如斯寂寞。被众人环绕,又被众人疏离。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他以为他们原有许多话可说。
可何渡一没有立刻赴天界复命。
花了整整一年,她提着剑,将战场上所有残余的、死去的邪物逐一细致地补刀斩尽。确认它们彻底死亡,而不像之前那样突然复活。
一年后,她才收剑入鞘,登上天界。
何渡一来天界复命那日,殷寂坐在殿上,忽而有些紧张。
他把自己曾经住处旁的小净潭赐予她,是一桩私心极重的安排。
恶劣地想看她的反映。
或许他也在隐秘的期待,盼她皱着眉头来问他一句:为什么是这么个地方?
那样他便可以将从前的,从未分享过的事情……挑拣几件不那么阴冷的,拣几件有趣些的,闲闲地讲与她听。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受了封,面色平静地走了。第二天,战神自请下凡纪念亲故。
殷寂准了。他没有理由不准。
何渡一走后很久,他才从琉璃镜中看见她。
她正蹲在一片荒坡上,安静地烧着纸。
战时克制的悲伤如浪潮般泄涌,她的痛苦绵长而沉默,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暗河,绵延整整三百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爱天下,爱众生,爱得毫无保留。
她对这世间给予过的每一个人都报以滚烫的、不计代价的真心。
仿佛不怕烫伤自己,也仿佛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烫伤。
有爱才有痛。
如此涌动,无保留的爱,让凡人利用了她。
殷寂想。
她只是偶尔来复命。殷寂与她见面很少。
大多数也是通过那该死的镜子。
他反复告诉自己:留下她,是因她的神力可入丹药;监视她,是因她战力太广,不得不防。
他羡慕她,又忌恨她,想靠近她,又想杀了她。
他眷恋着那双眼眸,又想将其剜去永久珍藏。
杂念、恶念、痴念缠在一处,像数条蛇绞着同一个猎物,谁也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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