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寂自小便精于察言观色,尤其爱揣度旁人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他并非什么尊贵的天后所出,母亲不过神界一位不起眼的花仙,位卑身微。

在某日宴后的一场意乱情迷中承了君恩,便有了他。

一夜露水罢了,父上甚至未必记得那人的名姓。

天后大怒,暗中下了毒。

母亲没能扛过去,毒发之时她掐住了他的脖子:“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孽障!害了我!”

那是一双恐惧怨毒的眼睛。

他也因毒入脏腑而伤了根基,虽侥幸活了下来,却落下了一身病骨。自此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断。

他第一次在殿上对峙天后时,才不过十二岁。手里攥着母亲留下的帕子,证据确凿。他等了许久才抓到不错的机会。

父上在前,重臣在侧,理应为他主持公道

天后垂着眼听完,慢慢抬起眼皮,斜斜地瞧了过来。

那是一双有恃无恐的,挑衅的眼睛。

后来父君做了公证,重罚天后几件首饰,给于仙子陪葬。

成年后他所得的封地,便挨着小净潭,那里灵气稀薄,位置偏远。

他记得头一日踏入那扇门时是什么滋味。

太子携着众兄弟来看笑话。一群人乌泱泱地涌进来,在破败的院子里走了一圈,有人掩鼻,有人嗤笑。

太子站在门槛处,双臂环胸,歪着头上下打量他。

那是一双玩味的,轻蔑的眼睛。

他在屋中伫立良久,胸腔里灼烧着一簇不甘的火。

却垂眸,轻声道谢:“多谢兄长记挂。”

后来,他用了整整一百年,自偏隅的淤泥里起身,一步步攀至九重天极顶。

那百年间,他递过多少封密信,埋过多少颗暗棋,见过谁,又亲手断送过谁,无人知晓。

那一夜,后山。

他在暗中炼化前太子的尸身,丹火青幽,骨肉在焰中蜷缩成灰。

有人无声无息地站在他身后。

殷寂缓缓回头,月光下看见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冷漠刻薄的眼睛。

和他一模一样。

他尊贵的、从未正眼看过他的父亲,站在那片幽暗里,望着他手中未熄的丹火勾起了嘴角。

第二天,父上站在众臣面前,淡淡抬手指向了他:

“此子,可继大统。”

当然,中途也并非事事顺遂。

比如他从天魔交界的罗刹秘境中探得那枚混沌珠时,不慎触动了封印万年的幽深之源。

积攒了数千载怨气的魔物如黑潮崩泄,从魔界裂隙蜂拥而出,腥风霎时漫过三界交界。

那魔物生性嗜血,看中人界灵脉脆弱、城池无防。

便如蝗虫过境,附于江河、盘踞山岳,将人间搅得昼夜不分。

这事本是天界的失误,但是由于跑出的是魔物,世人不清楚,最后只能由魔族背了锅。

人界向天界连发三千七百四十二封求救信,堆满了通明殿的案几,字字泣血,句句哀恳。

那时正值他继任帝君的动荡之期。

旧臣未尽归心,新令尚未畅行,天庭内部暗流汹涌。

他扫过几封,便随手掷入火盆,看着朱红的字迹卷曲成灰。

凭什么呢?

那些孱弱的、短视的、自私的人类。

他凭什么要耗费修来的神力,去护一堆转瞬即朽的骨血?

但围观蚂蚁的争斗总是有趣。

他在百忙之中,常望于琉璃境。

各式各样的眼睛,在生死一线时,平时压抑的恶意肆意爆发,着实解闷。

于是在镜子中,他第一次见到了何渡一。

彼时战事初起,邪祟如潮水般涌过山野。

她一袭白衣,立于万仞群峰之间,长剑横扫。怀中稳稳地抱着一个年幼的女童,左臂箍着孩子的腰,右腕持剑。

魔物仿佛生了神志,屡次避过她的剑锋,次次朝那女童扑去,利爪破空,带起疾风。

殷寂站在琉璃镜前,微微挑了挑眉。这种把戏他见得太多。

以弱饵诱,逼强者分心,待她顾此失彼时一击毙命。

他也在等她权衡利弊,将那女童扔下。

二十余只邪祟同时扑来,爪影交错,从四面八方封死了所有退路。

她旋身一转,背对邪祟,将女童严严实实地拢在胸前,用自己完整的脊背迎上了那一片呼啸而至的黑色。

爪风击中她后背的那一瞬,她的剑尖自腰间翻转而出!

一道锐不可当的剑气从她周身炸开,白光暴涨,像被激怒的潮水猛然溃堤。

剑光过处,邪祟溃散如烟,残肢碎影在半空中消弭殆尽。

饶是天帝,也为她的剑法晃神。

年轻的剑士站背上的白衣裂了几道口子,渗出血痕。

她侧着脸,轻轻地蹭了蹭女童的额头。

吓坏了孩子回过神来,抱着她的脖颈哇哇大哭。

翠峰如玉,流云似霞。蒙蒙曦光正从山隙间漫上来。

光芒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殷寂隔着镜面,在那一刻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双春风般的眸子。

众人在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天之骄子,剑门天才。

女孩的母亲跌跌撞撞地冲上来,跪在地上泣不成声地叩谢。

宗门长辈抚须颔首,同门弟子围拢上前,将她簇拥在中央,像众星捧着一轮新出的月。

好似天底下所有人都在爱她。

殷寂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恼怒,继而又生出忌恨,他冷冷瞧着她,离开了镜前。

后来,战况急转直下。人界高阶修士接连惨死,有生力量迅速枯竭,怨怼与悲恸如瘟疫般蔓延,反而将魔物喂得愈发凶悍。

再后来,人间宗门英才七成覆灭。

她的师父战死了,三位师姐、两位师妹、一位小师弟,尽数阵亡。

一支满门英烈的师门,到头来只剩她一人独活。

人们的心态彻底崩塌。他们将所有希望系于何渡一身上,将失去亲人的悲恸与愤怒,也一并倾泻在她肩头。

即便她也重伤在身,剑气透支到了极限,命悬一线,却无人肯放她喘息。

她便那样撑着,一步不退,一剑不落。

直到最后一战。

她执剑立在阵前,浑身浴血。

人们至今记得那一幕。

少女将剑锋朝天一划,天地之间似乎裂了缝隙,灵力如洪流般四散奔涌,白光照彻九霄。

她在光中一踏而起,衣袍翻飞如白鹤振翅,白日飞升。

战争结束了。

人们在废墟上哭泣、拥抱、欢呼,然后各自归去,重建家园。

而她站在满目疮痍的战场上,身边空无一人。

殷寂望着她,不合时宜的幸灾乐祸。

空洞的心充盈起来,那些忌恨也灰飞烟灭。

他总是感到孤独。

但此刻,他想,若这世上有人与自己一样孤独

那一定是她。

如斯强大,如斯寂寞。被众人环绕,又被众人疏离。

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他以为他们原有许多话可说。

可何渡一没有立刻赴天界复命。

花了整整一年,她提着剑,将战场上所有残余的、死去的邪物逐一细致地补刀斩尽。确认它们彻底死亡,而不像之前那样突然复活。

一年后,她才收剑入鞘,登上天界。

何渡一来天界复命那日,殷寂坐在殿上,忽而有些紧张。

他把自己曾经住处旁的小净潭赐予她,是一桩私心极重的安排。

恶劣地想看她的反映。

或许他也在隐秘的期待,盼她皱着眉头来问他一句:为什么是这么个地方?

那样他便可以将从前的,从未分享过的事情……挑拣几件不那么阴冷的,拣几件有趣些的,闲闲地讲与她听。

可她什么也没说。

她受了封,面色平静地走了。第二天,战神自请下凡纪念亲故。

殷寂准了。他没有理由不准。

何渡一走后很久,他才从琉璃镜中看见她。

她正蹲在一片荒坡上,安静地烧着纸。

战时克制的悲伤如浪潮般泄涌,她的痛苦绵长而沉默,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暗河,绵延整整三百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爱天下,爱众生,爱得毫无保留。

她对这世间给予过的每一个人都报以滚烫的、不计代价的真心。

仿佛不怕烫伤自己,也仿佛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烫伤。

有爱才有痛。

如此涌动,无保留的爱,让凡人利用了她。

殷寂想。

她只是偶尔来复命。殷寂与她见面很少。

大多数也是通过那该死的镜子。

他反复告诉自己:留下她,是因她的神力可入丹药;监视她,是因她战力太广,不得不防。

他羡慕她,又忌恨她,想靠近她,又想杀了她。

他眷恋着那双眼眸,又想将其剜去永久珍藏。

杂念、恶念、痴念缠在一处,像数条蛇绞着同一个猎物,谁也不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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