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采纳了大臣们那番提议,殷寂心头盘桓百年的烦思,竟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豁开了口子,一夜之间通明起来。

是了,为什么他对她百般试探、却始终舍不得真下杀手,为什么她久不在眼前,他便焦躁难安。

这皆是因为他爱她。

爱。

殷寂将这字慢慢地、细细地品了一回,竟然品出几分陌生的涩意。

世上有人爱过她吗?大抵是没有的。

母亲怨他,天后恨他,父君利用他。

但是何渡一不一样。

她的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他回忆着在镜中看过的景象。他想到自己将金箭刺向一个流浪痴儿时,她竟然用神力去制止了那个金箭。

一个流浪痴儿,她尚且如此。

何况是自己呢?

殷寂微微直了直背脊,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心底浮起一丝从容的、理直气壮的笃定。

不会有人比自己更俊美,更有权势,更洁身自好了。

她应是爱自己。

想到爱。他浑身酥麻起来。

如若,如若她爱自己。

他想,自己定会好好地还回去。

可如何去爱呢?

他想了想自己那位父君,他大抵是爱过前天后的吧。

毕竟自己母亲死了,父君也不过轻飘飘地罚了几件首饰,便将此事揭过。

那他自己的爱呢?

他认真琢磨了一会儿,觉得答案很简单:如若何渡一不高兴,她将天宫的仙子都杀了,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反正那些人活着于他而言,也不过是镜中背景罢了。

帝君又想起近日来何渡一落在他身上那些厌烦的目光,心头不由得一紧。

但他很快就宽慰了自己。她心里定然是爱自己的,不过是眼下正在气头上罢了。

从前那些事,是他做得不妥,自该好好赔罪。

他急急招来几位侍女,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询问如何讨女子欢心。

几位仙子大气都不敢出,互相递了半天眼色,终于有人小声开口:“送……送些礼物?珠宝首饰什么的……陪她做她喜欢的事……”

另一位仙子赶紧补充:“还,还得打扮得漂亮些。”

帝君微微眯起眼,忽然侧过头来,认真地看了那仙子一眼:“哦?孤漂亮吗?”

仙子腿一软:“帝、帝君说笑了……世上没有比您更俊美的人了。”

帝君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唇角微微翘起,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殿门合拢之后,殿中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踱到那面落地铜镜前,微微侧首,端详着镜中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顾影自怜:“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可不过须臾,他便又眉眼一舒,得意起来。

好在他是仙人,这般好颜色,总在面上永驻的。

……

无数奇珍异宝如流水般涌进了小净潭。

夜明珠、珊瑚树、琉璃盏、玉石屏风……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异域法器,件件流光溢彩,将原本光秃秃的小潭映得华光四射。

何渡一倒是来者不拒,毕竟这奇珍异宝上附有神力,可以稀释补充来恢复自己身体。

同时小净潭的屋子也给自己修建一新。

抽什么风?何渡一暗自嘀咕。

更怪的是,那些每日在小净潭流连忘返的仙子们,竟被一扫而空。

如今潭外空空荡荡,寂静得很。

可那只扰人的“苍蝇”,却来得越发频繁了。

又过了半旬,夜深时分,何渡一立于小潭边,正在白日里送来的那些宝物中汲取灵力。手中执的,正巧是一串项链。

项链忽然发出灵力波动。何渡一几乎是瞬时便察觉到了来人。

她极为厌烦地皱了皱眉,动作却连避也不避。

“这么晚了,帝君来此作甚?”

帝君未着白日里的正装,炎炎夏日,却披了一身白色狐皮大氅。

那狐裘流光溢彩,月光落在上面,隐隐泛起涟漪般的光泽。

手里挟着一支荷花,指尖捻着花茎微微颤抖。

他望见她指间那串项链,笑意漫上了眼底,

“这是用东海鲛人之泪珠定制的,一千年才得这一串。神君可还喜欢?”

何渡一不语。

项链灵力汲取殆尽之后,指尖微一用力,珠子便在她掌心碾成了细细的粉末,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帝君望着也不恼:“库房里还有三串。明天我吩咐他们一并拿来,给神君碾着玩。可好?”

话音刚落,他又往前挪了十几步,净潭旁边的缚神之力对他无效。

他动用了一些自己的神力,强行坐在了何渡一身边。

他将荷花递到她鼻前,轻轻晃了晃。

“我听闻一些仙子来你这儿玩,都要带花留在潭边。”他蹙着眉头,像是苦恼,“之前老来叨扰神君,却没留下芳草,神君莫要责怪。”

“这是我与九曲淤地亲自采的。那里荷花长得旺盛,可若想摘几枝好的,还要费些功夫。”

他将手伸出来。

手掌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还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小心翼翼的那双望向那双眼睛。

那本是一双春风般的眸子,对谁也是极尽温柔的。

但如今望向自己确实极为嫌恶憎恨。

帝君的心口微微一缩。

他别开眼,将荷花收回来,缓缓挡在她面前,花瓣恰好遮住了她那双眼睛:“神君恼我。”

是了,他之前用三百金箭抹杀了她的凡胎。

她自然该恨他的。

是他从前没想通透,平白让二人之间横了一道深渊。往后是长久相伴的,总该好好赔罪。

他望着她,语气放软了些:“近些日子送来的那些,可有入得了眼的。嗯?”

说着说着,他目光微微一动,似乎想起她在凡间那座破旧的小院。那些粗笨的木桌竹椅,乡野之气倒是十足,可到底粗糙了些,她住着怕是不舒坦。

何渡一挑眉,终于开口:“你在装什么?不是最开始你杀我凡胎的么?”

帝君垂下眼,语气缓而沉:“我本不欲伤神君……奈何神君与魔界过从甚密,不得不提防。还望神君体谅。”

何渡一嗤地笑了一声,笑意却冷冷地挂在唇角:“好,都让你说了。既然并非你本意,现在还拘着我做什么?把镇神器的禁制撤了呀。”

帝君沉默。半晌,低声说了句:“实在有诸多不得已。”

何渡一冷冷看着他,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昔日的温度。二人本就交集寥寥,如今更是隔着杀身之仇。

帝君忽然话锋一转:“神君若还想继续做你那纸扎生意,天界也可以开一间铺子。就拿金荣殿给你,如何?”

何渡一愣住了。金荣殿?那是天宫内殿。

他在发什么疯?

还未等她开口,他又自顾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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