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馎饦汤
早上九点的警察局中,座机铃声此起彼伏,人声,哭声,拍桌声音交杂着,比那菜市场还要热闹。
“燕队。”
“燕队早上好。”
燕旭朝打招呼的人点头,避开抱着卷宗的同事,穿过走廊,来到倒数第二间的大办公室。
这是他们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桌面卷宗堆积,人却不多,只零零散散到了几个。
周准百无聊赖地拨拉着咖啡杯中的搅拌勺子,听见推门声,立刻站了起来,“燕队。”
燕旭点头,看了眼办公室内的人,“其他人呢?”
“陈副队带他们去扫街了,跟隔壁队合作的。”周准说,眼神好奇地落在他手上的早餐袋子,“燕队要不要来杯咖啡?”
“来一杯吧。”
燕旭回到自己最里的办公室中,将早餐放在桌面,打开电脑,将林书域的相关资料又调出来看了一遍。
多疑,谨慎,却对金钱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这种人最容易为了钱铤而走险,他需要打起万分精神。
周准给他送来咖啡,眼神还是落在燕旭带来的东西上。
燕队常年是空着手来办公室的。他起得早,吃东西也快,早餐囫囵几口就吞下去了。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燕队带着吃食过来。
透过透明的袋子,里面的东西看着四四方方粉粉嫩嫩的,好像还是个甜的玩意。可队长就不爱吃甜的啊。
又是交通局的那个女孩子送的吗?可他没见燕队收下过啊。
“燕队还没吃早餐吗?”
“吃了。”燕旭头也没抬。
“那这个……”周准指着桌上的东西,“我能试试吗?”
他不饿,只是秉着为领导解决一切公、私问题的念头。说话的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到那袋子附近了。
“不行。”燕旭淡淡地瞧了他一眼,“想吃自己去买。”
“那我就……啊?那我出去了。”周准的手迅速缩了回去,三步并作两步走,很快退出办公室。
退出后,才拍着胸脯给自己顺气,总觉得刚刚燕队的那个眼神里好像不太客气。
门内。
燕旭将眼神落在那装着木槿花糕的袋子上,眼底罕见地流露出几分疑惑。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几口就能下肚的东西,为什么还要带来警局,放在桌面上。
昨夜,罗雁带着巨胜奴来跟他谈条件。他以为那是礼物,上门拜访的,给邻居的礼物。
可并不是。
罗雁说,那是林书域喜欢的巨胜奴,带过来给他试吃和研究的。
里面有十个,燕旭都吃完了。
的确是好吃,像之前张子乐说的那样,一口一个嘎嘣脆,甜味很淡,芝麻很香。还是面粉炸的,关键时候拿来充饥顶饱,平时无聊也能来上一口解闷。
但他就是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他甚至想不通,昨日听她说微信有秘密的时候,第一反应怎么能是她交男朋友了。她交男朋友关他什么事。
莫名其妙,燕旭骂自己。
可骂归骂,早上他还是准时地在她要出门的前一刻,敲响了她的房门,递给她早餐,和下午的博物馆门票。
他知道自己只需要递门票的。可他还是准备了早餐,还得到了她两块木槿花糕的馈赠。
是的,馈赠。这是她第一次给他的礼物。
那就,先留一会吧。燕旭拧着眉想。
“叮咚。”
手机微信响起。
罗雁:【之前老街来了一个臭豆腐摊,后面林书域跟我说他会处理】
罗雁:【今天我听人说,这个臭豆腐摊摊主好像出了点事,邀请他来的人是张有才,好像也病了。】
罗雁:【不知道这两件事会不会有联系】
燕旭回复,【收到】
但他一秒撤回,想了想,还是回了个,【好,我查查,谢谢】
*
下午三点,罗雁在家睡了一觉,才磨磨蹭蹭地搭着公交车,花了一个小时来到博物馆。
化新市名义上说是市,充其量其实只能算一个县城。但古时候在化新市建墓的人不少,导致化新市成了一处远近闻名的历史旅游地。
其他县城可能一个历史博物馆都不设,但化新市只博物馆就有三个。唐朝新市博物馆就是其中一个,也是最小的一个。
但再小,整个博物馆也是三层楼高的博物馆门面,占地上万平米。这里面展览的多是唐人的市井生活,馆里还保留有唐代的路面砖块。
罗雁一边低头看手机里关于博物馆的介绍,一边顺着人流排队。
周六的博物馆人很多,还有不少学校组织了校内的学生来参观。排在她前面的就是化新小学的学生,一个接着一个的小萝卜,很矮,还不到她的腰部,可发出的唧唧喳喳的声音,却比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大。
这还是在老师们,不厌其烦地重复说进了博物馆要保持安静的情况下。
排队的时间很快,罗雁领到了一个耳麦,带上,在麦中声音的陪伴下,开始一个展览一个展览地看。
罗雁没想到,入门后,看到的第一个展品不是那些古玩,陶俑,而是一块块青砖铺就的街道,灰扑扑的,有的砖面已经布满裂缝。
古旧,破败。
她却不由自己地靠近,再靠近,隔着玻璃,眼神直勾勾地盯着。
“这就是以前唐朝的砖头?看着也没什么啊。”
“看看呗。”
“听说后面的更好看。”
“走吧。”
“等等,我先拍一张。”
“走啦……”
耳麦中的声音缓缓地介绍着眼前的青砖遗址,耳麦之外,是游客的走马观花与漫不经心的对话。
嘈杂喧闹渐渐远去,另一股更嘈杂喧闹的声音,却如同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牛车晃悠悠地行驶在砖路上,车轱辘吱呀作响。马蹄声不甘落后,“嘀嘀嗒嗒”成片响起。与人抢道,但大家听到声音都会让开。
还有那远从西域而来的骆驼,每每出现就是一长串的商队,伴随着驼铃声,停在那些门面最大的宝石店铺前。
路的两边,商铺林立。
商铺之前,还有许多卖吃食、日常用品的小摊。
每逢天亮,长安街头便充斥着这各种各样的声音,吆喝,买卖。
她家就在这长安街上,从小就是听着这些声音长大,烦不胜烦。
可阿爷却会起得比这些声音还早。
烧火,起灶。
在锅中丢入羊骨头,白萝卜,熬出一锅带着淡淡羊脂味的奶白清汤。那时候,能泛上几点油星的汤本就十分难得,更别说阿爷这种直接用羊骨头熬出来的汤。
而她家阿爷,将这汤用来做馎饦的汤底。
罗家楼的馎饦汤,远近闻名。
熬好的清汤会让阿爹挑到楼前。淡淡的羊脂香味四散,会勾住每一个在门前经过的行人。
每有客人上门,点上一份馎饦汤,阿爷就会从备好的面团开始徒手纠面片,拇指大小的面片纷飞,丢入一直在沸腾的水中,大火煮熟,捞起倒入碗中,洒上几朵葱花,再加入一勺清汤。
少时,一碗馎饦汤便做好了。
软糯可口,滑美殊常。一口面片一口汤,偶尔阔绰时,还会搭上几口面脆油香的胡饼,那滋味堪称绝配。
他们罗家楼,便是祖上靠着这一碗又一碗的馎饦汤建起来的。后来发迹了,也没有忘本,还是那个价格的馎饦汤,每日供应。
可惜的是,这碗馎饦汤,是罗雁一直以来都没能做好的。她入了宫后,一直尝试,做出了更多更让人惊艳绝伦的馎饦汤,却一直没能做出来阿爷的那碗馎饦汤。
再回神时,罗雁只觉自己面上一片湿濡。
她伸手抹去,吸了吸鼻子,留恋地看了几眼那破旧的成片砖块,随后才顺着指示通道,继续往下走。
之后展览的东西对她来说便是疏松平常的了,古钱币,古玩,一件件灰扑扑的唐代文物,她慢慢看,心中却再也没刚刚那般起那么大的波动。
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在她那时候普普通通的东西,只要留存下来,就会被千年后的人们郑重地摆在玻璃橱窗中展览,研究。而她,却能站在这个千年后的时代,站在玻璃外,隔着玻璃看向这千年前的东西。
她举起手机“咔嚓”、“咔嚓”地拍了九张照片,组成一个九宫格,发了人生中的第一条朋友圈。
没有配字,只有图片。
燕旭让她配字,但她心情不好,不想配。
一千年太长,也太遥远了,若有一天她能回去,那她将拥抱爱护身边所有的东西。可若她这辈子都回不去了,所有回忆时的那种黯然与难受,她都不想记得。
卡卡是第一个点赞的。
这个时候她刚出摊,正是等客的时候,闲着无聊玩手机。一打开微信就看到了罗雁发的朋友圈。
小爱心立刻安排。
顺带评论了一句,【哇你怎么自己去玩了,下次带我啊】
之后是燕旭,韩清。冷冷清清的朋友圈突然好像就热闹起来了。
罗雁回了一会,才收起手机。
出了博物馆,她转身朝附近的菜市场那边走去。这地儿离她住的那边距离还挺远的,既然来了,她打算顺带着逛逛这边的菜市场。
化新市的打工族一般月休四天,周六许多人还要上班,她来到菜市场的时候,店基本都开了,但在逛的人并不多。
青菜,萝卜,海产,肉类,跟她住的那边菜市场差别不大,挂着的吊牌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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