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谁都没先开口。

尤其郑二领头的几个,先前绿秞问起谁想另谋生路,他们只低头不语,心里的主意却根本没改。

宝丰记三天两头出事,保不准明儿个就倒了,他们寻常小老百姓的,哪折腾得起?还是早寻出路得好。

这会儿听了这分红的章程,一个个却都心思活络起来。

宝丰记的营收,他们虽摸不清楚具体,却也隐隐约约听说过风声。

就拿去年举例,听说抛开本钱,再刨去要交给官老爷的各项税赋,一年净剩的,足有八百多两。

若真能拿一半出来分给大伙——他们分的自是没胡掌柜、李账房多,可就算比那二位少上一半,一年下来,也能分个二三十两。

他们一年工钱才十几二十两,这样一来,等于直接翻了一番。

一年挣两年的钱!

胡掌柜和李账房又何尝不是?

两人不由地对视一眼,虽没开口交谈,心里却都翻涌着同一个念头——

宝丰记可一定不能倒啊。

只是……

少奶奶,真有那个本事,让宝丰记起死回生么?

此时此刻。

宝丰记的斜对面,一条窄窄的巷子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两边的墙根生着暗绿的苔,巷口一棵老槐,枝丫探过墙头,把半条巷子笼在阴凉里。

一辆青布帷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槐荫下,车辕上系着缰绳,马儿垂着硕大的脑袋,偶尔甩一甩尾巴,赶一赶不知从哪儿钻来的蝇虫。

这会儿日头正好,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货郎挑着担子,拖长了腔吆喝“针头线脑——胭脂水粉——”,卖炊饼的揭了笼盖,白汽腾起来,香气顺着风飘进巷口,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有随口说些家长里短的,也有隔着街高声打招呼的,间或还夹着孩童追着跑过的笑闹声……

许挽星却无心去听这些。

她坐在车里,隔一会儿便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宝丰记的门口却始终安安静静,不见半分动静。

她拿不准店里此刻正发生着什么,正犹豫该不该直接去看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车前。

许挽星当即掀开帘子,果然看见绿秞回来了。

绿秞的鼻尖沁着薄汗,胸口一起一伏,显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许挽星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问道:“如何?顺利吗?”

绿秞在胡掌柜和那帮伙计面前,端的是沉稳大方,临危不惧,这会儿没了旁人在场,她强撑出来的那股心气儿也散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随即卸了劲,一屁股坐到许挽星面前,拍着心口,说起来便没完没了。

“少夫人您没瞧见,方才那帮人有多凶,把奴婢围在当中,你一句我一句的……”

“那个郑二,脖子一梗,眼珠子一瞪,活像要吃人似的……”

“奴婢两条腿都在打颤,可想着您交代的话,愣是咬死了牙关,没敢露怯……”

绿秞平常虽是个沉稳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头一回独自压阵去打那样一场阵仗,能撑到这会儿才露怯已是难得。

而凭她此刻这又惊又喜、絮叨起来就没完的劲头,许挽星已猜出事情顺利解决了,便没有打断她,由着她絮絮说个没完,直将心头的情绪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

绿秞一口气说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收住话头,她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话音一顿,脸上罕见地浮起两团薄红来。

“奴婢话多了些,叫少夫人见笑了。”

许挽星哪里会笑话她?

她只觉得绿秞简直太牛了!

比自己牛多了!

换了她自己,怕是连宝丰记的门都不敢进!

“说什么呢?”许挽星郑重其事地抓住她的肩膀,“头一回办这样的大事,就给我办得这样漂亮,好好干,往后宝丰记开起分号来,我让你统管各号,做所有分铺的当家人!到时候胡掌柜见了你,都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大掌柜!”

绿秞被她这一说,心头不由得一荡,眼前竟当真浮起画面来——

她穿着体面的衣裳,从东边的分号走出来,又进了西边的分号,柜台里外的伙计见着她,齐刷刷弯下腰,就连胡掌柜那样做了大半辈子掌柜的老人,也规规矩矩地拱手,恭恭敬敬喊一声,“大掌柜。”

然而不过一瞬,那些画面便被她自己收了回去。

她只是个陪嫁丫头,这辈子说穿了也就是个当丫鬟的命,那样风光的画面,岂是她能肖想的?

少夫人愿意说与她听,那是抬举她,她若是真敢往那方面想,那便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绿秞红着脸连连摆手:“少夫人快别这么说了!要不是少夫人提前把该说的话都交代给了奴婢,就凭奴婢这点胆子,哪敢对着那帮人开口?您这话,可折煞奴婢了……”

许挽星看着她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里清楚,她这是自我评估与实际能力之间存在很大差距的缘故。

她是有能力的,这些年来却因着生活环境的缘故,得不到足够的展示机会,也就无法获得来自外界的认可,来校正她对自我的认知。

一言以蔽之,别人都说她只是个只配听命行事的丫鬟,她便只当自己是个只会听命行事的丫鬟,再不敢肖想更多。

这种事却不是凭她三言两语就能纠正过来的,许挽星便不再多言,吩咐车夫带他们回去。

车轱辘吱呀一转,青布帷的马车缓缓驶出巷子,沿着长街往前行去,街上的喧闹声一浪一浪地从帘外涌进来,又很快被甩在身后。

车厢里静下来,许挽星靠着车壁,望着帘外掠过的街景,心里却想起昨夜的事来——

绿秞应对郑二等人的那番话,的确是许挽星教的,许挽星的话,却是陈聿礼教的。

他像是会未卜先知,昨夜分明已经睡下了,却又忽然开口交代许挽星——

隔日怕是要遇上工人闹事,届时她便先别去了,她那身毛病到了现场一准发作,叫那帮人瞧出来,还不得顺杆爬?不如让绿秞代为前去。

绿秞到时也不用慌张,总归是那帮人有求于他们,不是他们有求于那帮人,还有胡掌柜从旁斡旋,届时她不妨就把架子端起来,凶一点,先把现场稳住了,之后再给出那颗甜枣,说分红的事。

从铺子的营收里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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