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灭五感（下）

“还是你最有意思啊~”

丰神俊郎的少年低声轻叹，随后粲然一笑。

明明被对手得了分，可从表情来看，幸村精市似乎很满意这突变的异况。

如果是寻常对手就太无聊了呢！少年暗自期待起来。

只要站上球场，幸村精市就是为了胜利而不顾一切、哪怕夺取他人五感的金杯追逐者。

只有胜者能谱写一切，他的取胜意志之坚定，不会被任何人事物所撼动。

方才是他自傲了。由上而下俯瞰对手，生出恻隐之心，却忘记越前龙灵是何许人，她根本不耻这种怜悯。

少女想要的东西自会亲手来夺。

就如同越前龙灵当初主动宣言要夺取望月风的权柄，她此时也不需要对手莫名其妙高高在上的怜悯。

这一意志已用刚刚的回球证明。

幸村精市抬手，用拇指揩去脸颊上躲闪不及、被划破溢出的血珠，微笑看人却眉目压低，眸中难得泄出了点明显的战意。

竞技体育中：予对手最高级的尊重，就是全力以赴击败她。

越前龙灵隐隐约约感知到对方燃起的战意，也是眉眼转沉一脸兴味。那双金眸极具挑衅意味地半眯起来，昂昂下巴示意人发下一球。

视野中一片黑暗。

但黑不似黑，因为她能描摹出球场上的情况。不是用眼睛看见的，也不是那种所谓用心去体会……

而是像置身场地上空的某种四维“人”，正悠悠然盯着球场上发生的一切，并挪动她这颗棋子，下在该在的地方。

这“视野”时明时灭，尚不稳定。

越前龙灵感觉这种奇妙的感知应当就是所谓【镜中我】描述中“可大幅提升的第六感官”。

突然，鼻尖嗅到泛着草叶味的湿润气味消失干净，口中的铁锈味也一并消失殆尽。

嗅觉与味觉被一齐剥夺了。

“灭五感”仍在正常发挥作用，她并没有打破此招，只是在第六感官的支撑下勉力苦战。

心神一晃，她漏了颗球。

在五感通通消失后，再无感官可以证明她的存在。

越前龙灵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都要随之消散在空气中，而立于上空俯瞰球场的竖瞳金眸……那终究不是她。

像是第一次乘坐飞机的游客，机身飞起的失重感袭来，让她有种“没踏在实地”的飘忽感。

虚无，缥缈，空白。

这种感觉很像……她穿越后所处的那个空间。

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无”。

越前龙灵心中觉得奇怪：作用在精神层面的攻击都是这般白茫吗？灵魂脆弱得像是张白纸，可以随意地被涂改、撕开。

如果灵魂可以被涂抹修改，那么人类的意志是什么？

存在……又是什么？

这种虚无主义认知让【镜中我】的效用闪烁明灭，像是坏掉了的灯泡，“视野”时而亮灯时而暗灭。

【镜中我】技能描述：如针雨丝切开世界的镜片，你无比确认，唯有自我真实存在。

她是在与望月风的对战中，意识到自我渴求而触发了【镜中我】，那么相对的，如果她对“自我”产生怀疑，这一领域技就会失去效用。

果不其然，此时她脑中奇异的胀痛感又变明显了。

她隐约感知到比分变为了“4 - 4”。

第9局是越前龙灵的发球局。可此时她静站地面，无法动弹，更枉论要挥臂发球。

好像有人将网球放进她的掌心。

她无助地抓了抓十余年来熟悉到极点的球体。球身细细的绒毛挠过手心，让精神漂浮海面的她找到了根救命木条，得以在浮荡沉溺的水渊中喘息片刻，稍稍安心。

渺小木头于深海的滔天巨浪根本无用，但有总比没有好。

越前龙灵深呼吸几口，可惜她连心脏的搏动都感知不到了，也不清楚有没有深呼吸到位。

她尝试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将球稳定抛掷升空——

可球拍击中网球后的震动无法如同有触觉时那般传递回手腕、小臂、肩膀。

但感觉应该击中了！

……但那之后呢？

第六感官最终灭暗。她迷茫地驻足原地，望着四周的浓墨深夜。

失去了五感后无法感知周身处境，无法判断危机。就如同失去了被观测的猫，在盒中的存在变得模糊，生也好死也罢，只有打开盒子才能知道。

但盒子锁头紧闭，她空有无助与疲惫涌遍心脏。

大脑下达指令紧握手指，可却没有收到指尖掌心传递回来的反馈。

像整个人陷进一团棉花里，又像回归到胚胎羊水中的最初那般，沉浮在空渺的深渊水面。

这比喻不恰当，因为母体里是温暖的，而这里只有冰冷刺骨的寒意。

这样下去不行！

有锁就有锁孔，那就会有钥匙。必须先动作起来，迷失自我的人必定会输！

可是怎么做才能突破呢？

压下生理性对身处黑暗的恐惧，她努力回忆原著里的破解之法：龙马是因为理解了“要开心打网球”，找到初心，感悟了“天衣无缝之极限”从而突破了“灭五感”。

加上国一地区预选赛时，飞鸟乐中学的部长最后挣脱的那句“笑え”。

——打网球的开心！

这就是打开锁扣的钥匙？

越前龙灵尝试回想网球的开心：

第一次打网球时，虽然笨拙地磕破了膝盖，但看见自己成功打回对面的球，还是开心地咧嘴笑了；第一次和同龄人对局时，满场奔跑挥洒汗水的酣畅淋漓；第一次走上领奖台时，沉甸甸的金牌挂上脖子，她傻愣愣地对着咬了一口……当时还被拍照放到杂志上去了，丢死人了！

可是为什么？身体依旧冰冷，心情依旧平缓。

她才发现越前龙灵的初心……也许并不是打网球时的“快乐”。

少女轻声叹气，在众人眼中，因跌跟头而蹭乱发丝略显狼狈的越前龙灵面上露出个无奈的表情……好像在说“随便吧拉倒呗”。

嘛，已经尽全力回忆了，不是就不是吧~她摆烂了。

越前龙灵确实想破解灭五感，如果领悟“天衣无缝之极限”可以破解，那她就尝试去领悟。

但这想法一出，她就明白自己绝对领悟不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打网球不出于“热爱”，更不是因为“快乐”。她只是想赢，想完成主线活着。

是因为想要“完成KPI任务活下去”才一次次用球拍击回网球、踏入赛场的，她从一开始就是怀抱着目的踏上球场，为此从没有一刻松懈，自然也没有一刻告诉自己要“开心地享受打球”。

快乐也许是过程中的意外收获，但她的初心是“赢”和“活”。

这也许与“天衣无缝之极限”的触发条件相悖，故而这条路她走不通，自然不会有所谓的奇迹发生、神谕降临。

如果这个世界真有执掌网球的神明大人，祂应该也不会原谅和帮助这样爱意不纯粹的信徒，自然也不会降下神谕助她突破。

越前龙灵神情淡淡，她知道自己要发球，可惜感知不到身体情况和网球。

现下应该是丢了不少分。

她第3次通过尚存的微薄第六感官感知到轻微颤动——有人放球进自己的手心。

尝试握球唤回些许触觉，无果。

分数应是“0 - 40”了，再来一球就会丢去此局。但她却不太急躁，毕竟早有预料自己会在此栽跟头。

想起那封《邀请函》和一些在神社、密室中被她忽略的细节，系统的要命主线和看似无用的长期支线……她知道自己必须通过这一次与幸村精市的比赛，来思考和调整今后的道路。

平静温馨的日子过了这么久，是时候该做出点改变了。

但哪怕再多纷扰亟需解决，眼前却只有“取得胜利”这一点。这是她无需质疑的需求。

眼前漆黑一片，聚焦不了瞳距。

耳边寂静无声，接收不到信息。

手心毫无知觉，掌握不了力度。

鼻尖嗅闻不清，呼吸不到水汽。

口中没有锈味，尝味不了温血。

寻常五感尽失，第六感官不定。

只有一片黑暗中，大脑内部隐隐胀痛的痛觉，尚且保留、突动，告知她自身的存在。

她突然找到了另一条路：

痛觉不属于五感。

就理论而言，五感用以感知世界，痛觉用以自我保护。所以它更偏向是一种预警系统。

很多人将触觉与痛觉混淆，可二者在神经传导上是不同的。比如你伸手去碰滚烫的壶底，触觉告诉你“碰到了烫壶底”，而痛觉告诉你“快收手会烫伤”。

越前龙灵左手持拍，右手指尖微动。女生面色沉寂，似在权衡接下来这一决策的利弊。

她领悟到一种比较暴力的方法，也许可以撬动“灭五感”的枷锁。

就是有点对不住来看比赛的小伙伴，还有对面刚开始就动了恻隐之心的幸村……更对不住自己的“凡人之躯”和竞技体育本初之道。

但为了赢，没有“天衣无缝之极限”的自己别无选择。

她必须要全力打这一场，直面自己精神体中存在的问题。

浓墨的黑会让人怀疑自己的存在，那么鲜红的血是否能撕开表面触及内里真相，重新夺回她的“存在”？

越前龙灵深呼吸并闭眼凝神，她知道自己又要干一件在他人眼中惊天骇俗的事情了。

但不需犹豫，因为她是不同的。

场边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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