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灭五感（上）
她闭眼，而后再度睁开。
面前依旧是一片茫茫的黑。
她试着用力眨眼夺回哪怕一点光亮，甚至抬手去按晴明穴……全部无济于事。
凭着还能听见网球的划破空气、落地弹起的声音，越前龙灵尚且有余力接发球。
幸好她过去做过遮目击球的训练，所以此时就算被剥夺去了视觉，也还能正常站在球场上不露怯。
在观赛人眼中，少女只是略微停顿片刻呆站了会儿，而后便继续正常回球——动作流畅，完全看不出视觉的消逝。
真田弦一郎却很清楚。
越前龙灵的挥拍动作从未有过迟疑，她的球风就是“一往无前”，绝不会无故地犹疑，此般短暂的停顿丢球，绝对是出现问题了。
望向对场垂眸专注击球的发小，他只是暗自叹气。
幸村精市，性格温朗的翩翩君子。但只要与网球沾边、站上球场，只一瞬间，他便换了个人似的不再好说话。
不论对面是谁做对手，他们要做的只是击败对方并拿下胜利。这就是竞技体育，没有一丝情分可讲。
蓝紫发少年再次抬眸，眼神清亮，透着股超乎常人的执着劲。他不再迟疑，挥拍击球较之前明显更加凌厉。
场边的少年们都没有出声，只是各自安静地看着场中二人的比赛。
……
赛前。
“幸村。”当少女走至他身边时，幸村精市先是一愣。
因为自他当上部长之后，越前龙灵多叫“部长”，今日却难得唤了他的姓名。
侧头看进双明亮金眸。
“……怎么了经理？”幸村端详了会儿她冷淡的脸，似有感悟，微微笑道，“好久没听见你喊我名字，一时间都有点没反应过来。”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突然提称呼的越前龙灵：呃，毕竟她是来约战的，喊部长有点怪怪的……气势不能输！
她忆起昨晚从信箱中拿出的那封黑金信笺，坚定神情，微抬下巴看向面前少年。
“我唯一没对打过的就是幸村你了。”
不必明说，幸村自然知道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我想和你打一场，你觉如何？
其实女生不止一次提过了，但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拒掉了。不是训练时间紧凑，就是拍线有点松，或是已经计划和人对打。
这很不像他，就连真田都在二人下训返家时质问过为什么不应战。
自然不是因为怯场……他抬眸，却见少女眼神坚定。熟稔后他自是看得出对方此次十分执拗。
恐怕直言答“不战”会被气极的经理直接打包推上场，他便只好将“待会可能会下雨”的婉拒咽回喉咙。
若是国一刚入部时的邀战，他直接拎着球拍就上场了。
但是在亲眼看过女生受伤痛苦的样子后，他再不忍心见到……于心而言，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犹犹豫豫。
因为“灭五感”是被动触发的吗？
哪怕他不想，但遇见越强的选手，触发“灭五感”的几率便越大，而越前龙灵做对手就是100%，他很清楚。
——他不想让她被“灭五感”。
这点不着调的怯场理由要是被弦一郎知道，恐怕要获得对方愤怒的掌掴。
“为什么你不想打？”越前龙灵见他犹豫，直言道，“是觉得我不够强？”眉眼一压，看着有种暴风降至的观感。
幸村精市无奈笑笑：“就是因为你太强了啊……”
越前龙灵：？
她不太明白神之子的逻辑。
……
既已上场，“灭五感”也已发动，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
幸村精市握紧手中的网球，将胸口郁气叹出，眉眼瞬间变得极有攻击性，恢复了一如既往的求胜之心。
少女毫不怯场。
哪怕失去了视觉，但只要握住球拍，越前龙灵也能通过耳听、手感，甚至是嗅味，来描摹周边环境和网球路径。
站定，挥拍。她将球流畅击回。
几个来回后，女生屈膝蓄力，高高跃起。滞空时如拉满的弯弓，手臂挥下时带起一阵疾风。
“咚！”
“Game，越前，4 - 3”
比分咬的很紧，越前龙灵的发球局用“如雨坠”和外旋发球交替连发相对稳定地拿下，而幸村精市接到现在也能做出正确区分的反应了。
就刚刚被判定出来发球是外旋而非下旋并精准回击后，她知道自己在发球方面的优势即将消失。
下次她的发球局恐怕很危险了。
好在力量上她占优势。越前龙灵确实因“灭五感”失去了视觉，但用力击她回球的对方，对手腕的负担不会轻到哪儿去。
双方选手换场擦肩而过时她耳尖一动，虽不能视物，但也通过细碎的声音知晓对方正在转动护腕。
“幸村，我力气大你忍忍哦~”
挑衅（x）调戏（√）垃圾话习惯性脱口而出。
幸村精市听言顿住换场的步子，睫毛轻颤，露出个极其危险瑰丽的笑颜。
周边观战的人见此皆是肩膀一耸，齐齐汗颜。
切原赤也虽流汗但点赞：“不愧是经理学姐，就是有劲！”
众人：……
少年，你完蛋了。
果不其然幸村精市笑得更好看了。
后颈发冷并在赛后的一周莫名其妙掉链子被加训的切原少年：奇怪，这天虽然看着要下雨但没那么冷啊，怎么感觉有种莫名的恶寒？
哨声吹响，比赛继续。
刚开局还是正常的，但随着时间流逝，听觉这一层感官似乎也开始被击球声沉沉撬动。
周遭的声音像蒙上了一层水雾，逐渐模糊。
越前龙灵觉得自己宛如沉入湖水中的迷路旅人，拼命想用双手蛮力撕开缠绕脚踝的水草，可好不容易扯断一根，却发现被更多捆住。
她握紧拍柄，跑动击球。
“……哒哒……砰……咕噜噜……”
最终，击球声、脚步声、挥拍声，所有声音都如气泡般“咕噜咕噜”融入水中——
听觉也离开了她。
停住脚步。在一片漆黑和寂静中，她自心底浮生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眨眼，黑暗。倾听，沉寂。
她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呢？
越前龙灵是很嚣张的少年选手。不论是为了B格值做任务也好，私心里莫名的破坏欲望也好，她就是要张牙舞爪地将人们的视线吸引过来。
只要有讨论有聚焦，是恶是善又如何？总比在无人之地落得个孤身无闻的消逝结局要好。
虽听不见声响，但她能感知到胸口的沉重心跳在怦怦加快，浑身止不住地生理性颤栗。
冰冷的水液漫过脖颈、涌入鼻腔，掠夺去所剩不多的空气。
先是努力挣扎，抬头将鼻子高过水面，因紧张而呼吸加急。后又因过度吸喘而忍不住咳嗽，下意识张开嘴喝进水，直到挣扎过度手脚抽筋，方才身体沉没。
水迅速没过头顶。
呛水是很痛苦的。缺氧，因对空气的强烈需求将嘴张大，可涌进的不是氧气而是夺取氧气的水液。
胃部痉挛反酸，鼻腔和喉咙辛辣不堪，痛苦席卷全身。
抬眼伸手，却只能眼见着吐出的气泡上浮、变大。水面被波浪切开，像是无数碎开的镜片，折射出被切割开的世界。
气泡上升，她在坠落。
越前龙灵感觉脑中似有异物生长，伸出的触手将思绪搅乱，她晃了晃头，却只觉得这种胀痛感愈发明显。
在视觉、听觉都失去后，她对疼痛的感知也更加明显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恐惧与疼痛勒紧心脏，将它下扯、下扯，似要将其扯至撕裂开的无垠深渊。
她不愿放弃，将指甲施力嵌进掌心，以此抵抗脑中的胀痛，并咬破舌尖，让铁锈味的血液在口腔中漫开。
鼻尖耸动，闻到了湿漉的空气——好像快要下雨了。
触觉、味觉、嗅觉，她所剩的五感其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会被夺去。
但暂时还能调动，那就先用着。
就算失去五感的世界变成破碎的镜片，划破身躯，她也会咬着牙含着血将镜片一瓣瓣拾起来拼回去！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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