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木门重重砸上,“砰”一声,该消失的不该消失的全都消失在视野,五指摸上疼痛蔓延的脸颊,时间如蓄势待发之箭,一经射出,再不能回旋。

艾礼转身走出回廊。

剧场内的芭蕾舞剧已经开始,活泼轻快的华尔兹回荡于墙壁之间,穿着及膝长纱裙的女孩扮演吉赛尔,在舞台上灵活地跳跃,旋转,湖水蓝的裙摆随她的步伐飘在空中,如同漾开的涟漪,艾利走回自己的座位,望向那个女孩。

她的身形如彭莉莉一般挺拔,姿态同彭莉莉一般优雅,跟在她身侧的这位男舞伴,穿着一套朴素的亚麻衬衫,舞台的背景是田园和山野的交融之界,天真的农家女吉赛尔对这位伪装成农夫的贵族阿尔伯特一见倾心,随着其他伴舞的出场,两人在舞台中央欢快地携手同舞,美妙的管弦乐钩织出飘渺如梦的音乐来。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充满欺骗的梦中不肯醒来,唯独爱慕吉赛尔的守林人希拉里昂对这位突然出现在乡村中的英俊青年心存芥蒂,而现在这一幕,正好是他找到了阿尔伯特藏在灌木中的佩剑。

贵族身份的象征。

“砰砰”两声,心脏猛然撞上胸腔,甚至牵扯到了连接脸颊皮肤的神经,这两巴掌当真是毫不留情,即便过了半小时,依然在火辣辣地疼。

“嘭嘭”两声,圆号和竖琴滑出骤降的配乐,艾礼坐立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一支贵族的狩猎队伍路过乡镇,希拉里昂吹响号角,阿尔伯特的未婚妻身着精美华贵的拖尾裙走了过来,不知情的吉赛尔怔愣地看着眼前两位举止亲密的男女,可她仍不愿相信心上人欺骗了自己,即便那支象征着谎言的佩剑已经被希拉里昂扔在了她面前。

直到亲眼见证阿尔伯特挽上了他未婚妻的手。

他的未婚妻美丽,优雅,身份尊贵,最重要的是,那个女人的无名指有一枚吉赛尔没有的戒指。

金光闪闪。

“砰!”吉赛尔的心脏剧烈地抖动。

艾礼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舞台上的事物,可距离实在太远了,他的两颗黑眼仁已经缩得快要看不见,而他的眼白比未婚妻无名指上那枚爆闪的钻石还要更大,更亮。

崩溃的吉赛尔拼命抚摸阿尔伯特的脸颊,渴望唤回她真正的爱人,结果当然无济于事,阿尔伯特冷漠地注视着她,仿佛过去那些幸福而快乐的时光都是不堪触碰的泡影,无数回忆的片段在吉赛尔脑内闪回,浓烈的情绪在她的体内波动,刚才还梳妆整齐的女孩已经披头散发,在众面前人疯狂地起跳,又落地,张开手臂至半空,又落至腿边至膝旁,突然!

“砰!”一声。

吉赛尔摔倒在地。

一阵激烈而悲壮的交响乐刺穿空气,乡镇里的群众躁动起来,吉赛尔静静地躺在地上,无论身旁的人怎样绝望地呼喊都无法叫醒她,突如其来的打击致使她的心脏病复发,美丽的女孩紧闭双眼,残酷无情的现实夺走了她美好而珍贵的生命,幕布缓缓拉上。

无论是雍容华贵的未婚妻,满口谎言的男人,还是可怜的吉赛尔,一并消失在了舞台。

前半场落下帷幕。

充满热情的掌声在耳畔响起,艾礼不自在地扭了下身子,手掌紧紧贴着自己的脸,无名指的金戒逐渐收紧,几乎要将他的指根勒断。

距离后半场开幕还有十五分钟,艾礼掏出手机,看刚才那条突然中断的通话记录,疼痛顺着轨道般的神经纤维流经身体各处,包括他的甲片,包括他的小腿,连同所有已经痊愈或者正在痊愈的伤口同时剧烈地疼起来。

所有观众都在安静地等待下半场开幕,包括刚才前排乱蹦的那个小男孩,艾礼却坐不住了,那只手死死捏住手机,生怕被闯进剧院的贼偷了一般,张望周围一圈就准备抬屁股走人。

刚站起来,步子还没迈出去,左手边的空椅子突然坐了个人。

彭莉莉。

即便鸭舌帽把女孩的脸遮了个严实,艾礼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并且无可否认,确定得毫不犹豫。

彭莉莉依然穿着刚才那套纯黑常服,扔人堆里仔细找都发现不了的装束,泯然众人都不足以形容她的普通,简直就是渺小如沧海一粟,天地间朝生暮死的蜉蝣,寿命只有几个小时,转眼就死得无影无踪,羽化而登仙?简直是痴人说梦。

距离第二幕开演还有不到五分钟,艾礼在原地站了片刻,又坐回去。

观众的交谈声就在两人身侧此起彼伏,赞扬的,夸奖那位扮演吉赛尔的女孩舞姿有多灵动,批判的,在席间大肆谈论姑海芭蕾舞团的演出质量又退了步,一年比一年烂,奇形怪状的嘴说出褒贬不一的话,除去这些,剩下便是和舞剧毫不相关的家常话,比如,今晚回家吃什么。

不过这确是个好问题,值得琢磨一番,艾礼也得仔细想想。

彭莉莉沉默地坐在艾礼旁边,盯着那面把舞台遮得严丝合缝的幕布。

观众席很快就再次陷入了一片新的岑寂,不同于第一幕明亮的灯光布景,无尽的黑夜笼罩林中墓地,及膝的白雾在台上缭绕,身着白纱裙的女舞者从月光下走出来,她们是无数被所爱之人抛弃心碎而死的少女,化成永远徘徊在这里的幽灵,只要有陌生的男人路过这里,她们就会强迫对方跳舞至死。

幽灵女王米尔达唤醒沉睡在坟墓中的吉赛尔,邀请她成为复仇的幽灵,与此同时,心怀愧疚的阿尔伯特带着一束百合花赴死而来,只求得到吉赛尔的宽恕,米尔达发出宣判,必须让众幽灵强迫这个负心汉疯狂地跳舞,直到他筋疲力尽,力竭而死。

淡蓝的幽灵正层层包围阿尔伯特。

艾礼正注视着台上那个英俊的男人,彭莉莉突然问,“你觉得那个男人会死么?”

艾礼先是一愣,接着回味起刚才扇在自己脸上的两个巴掌。

依然在疼。

艾礼谨慎地观察彭莉莉的脸色半晌,汇报出一个答案,“当然,他该死。”

回应尚未等到,吉赛尔突然从众幽灵中迈着轻快的脚步跳出来,在阿尔伯特的身边跳起舞来,护在他身边不知疲惫地踏出足尖碎步,单腿旋转,循环往复无数次,只求米尔达放过自己的爱人,宽恕他的罪孽。

她的爱情尚未破灭,她的眼神饱含纯真。

彭莉莉一言不发。

艾礼汗如雨下。

舞台上的一男一女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用最深情的目光对视,空灵而缥缈的伴奏为这场悲剧增添上一笔优美的色彩,虚无被幻想打破,每当阿尔伯特在幽灵女王的诅咒下跳到快要倒下时,吉赛尔都会冲出来搀扶住他,就这样重复了上百次,黎明终于重现天边。

幽灵散去,悲情的音乐飘于舞台之上,吉赛尔的白纱裙如同新娘才能穿着的婚纱,晨光即将铺满世界之际,她静静地望着那个伤透她心的男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回了自己的坟墓之中。

掌声骤然响起,幕布尚未拉上,彭莉莉却已经起身往剧场外的方向走,艾礼犹豫片刻,跟了上去。

走廊寂静无声,刚才那片熟悉的灯光和舞剧海报回归视野,两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谁也不主动跟对方搭话,厚重的实木门就在两米开外的地方立着,彭莉莉站了很久,终于脱下自己的鸭舌帽,推开了它。

门内当然不是封闭的茧,而是剧院的后台,演员的休息和化妆都在这里进行,无论落幕前怎样疯狂奔走的情绪,落幕后回到这里,安全的覆盖抑或绝望的崩塌都会化为过往云烟,艾礼和彭莉莉在场内弯弯绕绕一阵,最终停在了一位腰板挺拔的女人身后。

彭莉莉喊了声,朱老师。

朱裳回过头来,笑了下,“刚才看你不在后台,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养伤吧,封闭针的副作用挺大的,最好还是去医院看一下,一次演出而已,以后还有机会,下次可别这么逞强了,别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

话音刚落,从灯架后走过来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孩,身穿纯白薄纱裙,正是刚才扮演吉赛尔的首舞,邱朵惠见到彭莉莉也没搭话,转头跟身旁的其他舞伴说,“演出这么顺利,待会换完衣服都别走,一起出去吃个饭呀,我请客,谁去?”

孔圆笑起来,“小惠姐难得主动请客一次,真是铁公鸡拔毛了,这便宜不占白不占,我肯定是要去的,”说完,怼了下身后那人的胳膊,“暄暄,你也去吧,咱们芭蕾舞团好久没一起聚一次了,是不是?”

小暄没应话,跑到彭莉莉旁边,“莉莉姐,我一会儿再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正好我今晚没什么事。”

彭莉莉笑着把艾礼从身后薅出来,吉祥物似的摆到三人面前展示起来,“不用,我弟在这,待会儿他陪我去,早点回去休息吧,最近排练大家都辛苦。”

见艾礼一直遮遮掩掩地捂着自己的两瓣脸颊,邱朵惠挺是稀奇地打量道,“这是你弟?瞧着跟你们家人气质可不怎么像,感觉还没你硬气。”

孔圆观察艾礼片刻,“欸,你弟跟最近在网上挺火的那个男素人挺像啊,是不是姓艾?”

邱朵惠挑了下眉,把视线从艾礼脸上转移到彭莉莉脸上,“你家还有姓艾的?我记得你那几个表兄不都跟你一个姓么,什么时候又冒出来这么个人,确定不是你刚才随手从后台捡来的?”

艾礼脸色微变,彭莉莉又一下把这人拽回自己后边,“怎么,你也姓彭,比我本人还了解我的家庭结构?赶紧往旁边让让,别在这儿堵着,我要跟我弟回家了。”

从后台休息室出来的这条走廊挤满形形色色的人,彭莉莉一手揣进兜,一手拽着艾礼穿行于人群的缝隙,昏黄的灯光在红地毯上不断延伸,它的终点贯通了一扇巨大的玻璃门,乌云和雨点正紧锣密布织出激昂的奏鸣曲,堵在门口的那些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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