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银线在空中编织出大网,将这座城市的一切毫无保留地收拢进去,那道身影消失在视野所及的范围,艾礼还在大厅出神地站着。

天气预报显示连续一周都是像今天这样的大到暴雨,但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正式出梅了,雨不会再频繁,温度开始骤升,湿热的空气会蒸煮一切有生命体征的物质。

艾礼攥住手机,撑开雨伞,推开那扇玻璃门,一路步伐飞快地穿越从黑空中泼洒下来的水,搭上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

无论络绎不绝的雨丝还是高耸入云的建筑,全部飞速地从他身侧划过。

手机倏然震动。

艾礼心头一紧。

半晌后,司机提醒道,“兄弟,你电话响了。”

麻木的手臂固执地撑在体侧,艾礼紧紧凝视着前方闪烁的红绿灯。

倒计时在电子屏上飞速流逝,四十,三十,二十,十,红光在黑屏中不间断地跳动,从十字路口吐出的车流通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天际,而他坐的这辆车被那些闪烁的数字阻挡,想要顺利穿过这条路口看似要消耗长达一分钟的读秒,但这一分钟放到他漫长的生命中,瞬间就变得微不足道。

数字归零,倒映在他瞳孔中的灯光先变黄,后变绿,车子开始向前滑动,司机奇怪地瞥了眼前视镜,稍微扯高点嗓门,“欸,你电话。”

艾礼纹丝不动。

“嘿不是,你这人怎么……”

“前面那个路口,停一下。”

出租车在一盏路灯旁把这人吐了出去,铃声被雨交融成入夜的前奏,青年仅在瓢泼大雨中站了两秒就被淋得衣衫尽湿,司机打量神经病似的瞥了艾礼一眼,直接一脚油门驶出地平线,生怕这人反悔又迈进车里。

马路边水流飞溅,艾礼跑到离他最近的一家商店门前,瀑布顺着屋檐落至脚边,在台阶下淌出一条细长的小溪。

接通键被摁下,何闻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今晚要回来不,屋子我都给你收拾好了,正好我现在下班从录音棚走,能顺路把你一起接回去。”

电话这边是维持很久的沉寂,艾礼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去攥紧彭莉莉给他的那把伞。

柔软的关节牵引指尖戳向掌心,从头顶坠落下无数乳白的雨珠,全部在地面摔得粉身碎骨,无一幸免,五根手指经过漫长的弯曲后,终于轻而易举收缩成一个拳头的形状,艾利一愣,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里面除了被他捏烂的空气,再什么都没有。

那把伞忘在出租车上了。

艾礼举着手机沉默片刻,报了个地方,何闻珉挺是惊奇地问,“你怎么跑舞蹈文化中心那边了?我现在的位置往那边走至少得半小时,加上雨天堵车,什么时候到真没准,你先找个地方避会儿雨吧,好好等着别乱跑。”

通话挂断,艾礼把手机揣回兜里,静静地站在屋檐下,泠冽的风夹杂着雨拍打在这张白皙的脸上,不过一分钟就变得毫无血色,甚至比身后那家商店的墙体还要白,强烈的对比之下,横在脸颊的两道印子显得格外红,红得悚人,红得胆战心惊,艾礼举起屏幕,看向倒映其中的人。

这张脸理应是百般熟悉的,通过镜面反射,他可以轻松知晓自己的模样,而他底长什么样,并不能得到一个主观的判断,不借助外物的他根本无法对自己进行客观的审视,不过没关系,别人会告诉他,你有着一双漂亮又灵动的眼睛,挺翘又精致的鼻梁,你的脸型像妈妈,你的五官像爸爸。

艾礼盯着手机屏幕里这张黑漆漆的脸。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

脸开始模糊,世界早已恍惚。

艾礼又在冷风中立了片刻,推开身后商店的门。

“滴答。”一粒雨砸至脚边,风铃在头顶发出清脆的声响。

暖光铺满复古的深棕方砖地板,造型奇特的陶瓷制品整齐地放置在木架上,靠窗的角落被颜色鲜艳的花卉填满,四周流淌着曼妙的钢琴曲,除了艾礼,店内还有一对夫妻在柜台挑选伴手礼,其中那位女士瞧着要比伴侣要年长一些,偌大的礼品店只有一个小姑娘在接待。

艾礼被残忍地抛弃到一旁,索性自己跟自己逛起来。

跨过货架走到里面一点的位置,倏然出现一拱形门洞,与其相连的是一面花房,比礼品店窗边的鲜花种类还要多上几倍,应该是隔壁花店的老板特意和礼品店协商过后打通的,夫妻两人在柜台前和店员聊起天来,亲密地挽着彼此的胳膊有说有笑。

艾礼收回视线,走到离他最近的一架展示柜前。

雕饰精美的八音盒锁进玻璃门里,珐琅鎏金的漆面在灯下闪闪发光,造型多种多样,有关在笼子里唱歌的小鸟,也有被困在舞台上跳舞的小女孩,除去这些,还有一架钢琴形状的摆在最中间的位置,可以从外侧透明的机身看到里面运行的金属零件,它的周围没有玻璃保护,旁边立着个牌子。

“轻轻抱我”,四个大字挂在上面。

应该是允许顾客触摸的意思,艾礼小心地扭动了一下发条,清脆的音符从音梳钢片中滚动出来,致爱丽丝的旋律。

艾礼站在小钢琴前安静地聆听,身后的交谈声突然中断了。

那对夫妻和女店员不约而同地望向艾礼这边。

艾礼一愣,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个八音盒可以随便动。”

音乐在暖黄的灯光中流动,女店员笑了笑,说,没关系,它就是摆在那里专门给顾客试听的。

柜台前的几人继续刚才未完结的话题,女人开始和自己的伴侣商量如何搭配礼盒送给到场的宾朋,为赚面子女人偏要每盒各留出一个位置专门放茶杯,男人则觉得没必要,两人讨论半天都无法统一意见,窗外的雨劈里啪啦,透明小钢琴尚未终止它的演奏。

“我还是头一回听它放这首曲子。”

女店员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艾礼身旁,盯着展示柜说,“这个八音盒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拧着玩,但以前放的都是别的钢琴曲,今天第一次听它放这首,真是神奇。”

没等艾礼答话,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大概是没想到乘风破浪的何闻珉这么快就到达目的地接送乘客,艾礼反应半天才跑出店门,天降甘露普济万物,花草树叶无论大小,全都被这场大雨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檐下铺展一面珠帘。

路边一辆车也没有。

艾礼掏出手机,三个大字构成一匾额横在屏幕上,两只眼睛就这样分辨那串姓名很久,直到对面挂断。

夜在云层深处蔓延,艾礼又立刻拨回去。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很杂,混乱的人声搅成一团,仔细一听,似乎还有电子播报音杂糅其中,耳畔乱飞的雨搅动敏锐的听觉,艾礼正仔细辨别对面那人所在的场合,一道深沉的男声突然贯穿听筒,无论雨声还是白噪声,全都覆盖得严严实实,董明台说,“今晚回来。”

艾礼哦了声,问,你在哪,民政局?

董明台说,机场。

艾礼又问,我妈呢?

董明台说,不清楚,没在一起。

打个电话的工夫,天际线又冲出一辆纯黑轿车,劈开风斩破雨,一路杀气腾腾地朝店门口疾驰而来,没有丝毫减速的趋势,就在艾礼以为自己要被撞死的前一秒,这车又稳稳地停在了马路边缘。

主驾下来一挺拔如青松的男人,皮鞋踩碎积水,苗条的身影在涟漪中荡漾而行,这人也不打伞,就这样顶着雨走,艾礼挺稀奇,原来这世上还有第二个和他同样爱好淋雨的怪人,想来是碰到知音了,艾礼直接挂断董明台的电话,定睛望过去。

竟还认识。

江敢这回没再雾里探花,一下认出了艾礼,“你也在这家店买花?”

艾礼说没有,路过,在这儿避雨。

江敢直接推开门进去,艾礼跟着对方重回礼品店,玻璃柜里的小钢琴此刻已经结束了致爱丽丝的演奏,自动弹起下一首曲子,女店员见到江敢挺热情,主动朝他挥了下手,“又来取李老师给你订的花了呀。”

江敢站到柜台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女店员钻进拱形门洞里的花房,半天都没出来。

正在挑选茶杯的女人闻声抬头,观察江敢半晌,挺是惊讶地怼了下身旁的伴侣,“欸,你看这是不是江老的儿子?”

艾礼也跟着望过去,灯光从棚顶甩下四道细长的黑影落在地板上,三道目光直挺挺地锁定到这张俊朗的脸庞上,江敢转头望向身侧的几人,漫长的一分钟顺着轻音乐环绕店内一圈,江敢终于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洪姐,才多久没见就不记得我了。”

洪晶璐也笑了,“这不是在国外待太久,好几年没回姑海了,哎,也怪我平时不怎么记脸,就是见过八百遍的人眨个眼的工夫也能忘,年纪大了,别跟我这老人一般见识。”

江敢主动岔开话题道,“最近这段时间总听同事说您准备回国再婚的事,但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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