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囚犯见他对舅舅的信念如此坚定,冷嘲热讽也觉得无趣,说了两句风凉话就消停了。晏枕丰睡了一觉,醒来后吃了些东西,有些无聊,左顾右盼。
那男人仍是颓然坐着,一动不动,姿势都没变过。
晏枕丰拿了个干馒头嚼嚼嚼,和他打招呼:“兄台怎么称呼?”
男人不理。
晏枕丰:“吃了吗?”
男人不动。
“你有什么冤屈要敲登闻鼓?说出来我或许可以帮你。”
男人忽地一声冷笑:“自己都身陷囹圄,也敢说大话。”
晏枕丰还没说话,一个囚犯插嘴道:“人家可是有个很厉害的舅舅呢。”
一直在听动静的囚犯们嘻嘻哈哈笑起来。
晏枕丰哼了一声,他们不知道舅舅有多厉害,夏虫不可语冰。
囚犯们笑过了,一人回答了晏枕丰之前的问题:“他啊,敲登闻鼓,是要告一个死人。你说他可笑不可笑?”
死人?
晏枕丰问:“谁啊?人死债消,何必还要追究呢。”
男人又出声,语气变得激愤:“人死债消?凭什么?!他杀了我爹,却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死后也有清名美誉,到处都是传颂他的人,凭什么?”
晏枕丰啧啧两声:“还有这种事?到底是谁啊?”
一囚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当然是我们以身犯险、智勇双全的左大丞相了!”
晏枕丰听得皱眉:“左相?可是,我明明听说,他为了收复北方失地幽云十六州,不惜牺牲自己,他才不会……”
一囚犯道:“此人有大节,无大器。他牺牲自己,驱逐北狄是真,可他心胸狭隘,把持朝纲,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也是真!”
男人哼了一声:“什么大节?一个心胸狭隘,党同伐异的人,会有什么大节?所谓他收复失地、以身入局,都不过是戴老将军的一面之词。谁知道真的假的。”
与京城市井中人人歌功颂德不同,这天牢里的囚犯,对左相李憾生褒贬不一。
晏枕丰一时间不知所措,喃喃道:“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左相为家国牺牲性命,担下骂名,若不是戴老将军班师回朝后为他正名,他到现在还蒙冤九泉呢。这样一个不在乎性命、不在乎名声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把持朝纲,排除异己的人!”
他朝天拜了三拜,念叨:“左相,您老人家在天有灵,不要跟他们计较……你们也是,快拜一拜,请左相原谅……”
囚犯不屑:“呸!他左相就是千好万好,跟老子也没关系。老子过几天都要砍头了,骂他几句怎么了。”
“就是!他收不收复失地,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不收复幽云十六州又能咋了?什么天险屏障,我怎么看不出来?都是那些书呆子瞎说的吧。”
晏枕丰跺脚:“唉,冥顽不灵!”
他不再和这些人多费口舌,可地牢里实在无聊,躺了几个时辰,他又坐起来,对那敲登闻鼓的男人问:“你说左相杀了你爹,那你爹又是谁啊?”
男人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抬起眼皮子,冷冷扫了他一眼:“你不是左相的忠实拥趸么?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晏枕丰笑呵呵道:“哎呀,瞧你说的,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外头都说他好,你说他不好,我肯定要听听你的说法了。你爹到底是谁啊?你说是他杀你爹,有证据吗?”
男人道:“我当然有证据!当年,我爹在谏院供职,名叫文思议。”
谏院不受宰相管辖,只听命于皇帝,与御史台并称台谏,都是大晟的言官机构。这些言官的任务就是弹劾百官,监督君主,百官之中,又以左相及其党羽被他们弹劾得最狠。骂左相不需要原因,他就是话本子里的奸臣,戏文里的丑角,骂他就是政治正确。
矛盾冲突最剧烈的时候,京城里到处都是声讨左相的声音。甚至有言官骂他是窃国贼,写讨贼檄文大肆张贴,把他骂得猪狗不如。
文思议也是这些骂声中的一员。
讨贼檄文他也写过。
甚至窃国贼这个词就是他最先用起来的。
他为此沾沾自喜,多次在文会时高调宣扬,有人劝他低调点,但文思议不怕。言官骂人本就是分内事,若是骂得不够,还要被参尸位素餐呢。再说,骂左相的人不差他一个,也没见他对谁动过手,怕什么,这就是个纸老虎罢了。
文思议笑道:“文死谏,武死战,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怎能因害怕他的滔天权势就装聋作哑?若是我因此而死,那也算青史留名!”
众人登时一番吹捧。
可就在说出这话没多久,文思议被左相的党羽罗织罪名,投入大狱候斩。
李憾生这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
对他的抨击甚嚣尘上,李憾生不为所动。文思议的故交走动关系,也没能救得了他。
文思议一死,文家就倒了。文俊生跟着他娘回了家乡。前几年听说左相蒙冤平反,他娘愤愤不平,积郁成疾,一年前过世。文俊生了无牵挂,便来京城敲登闻鼓告状了。
晏枕丰听了来龙去脉,对文俊生有了几分同情,对他说:“等我出去,一定请舅舅帮忙,就算不能为你爹伸冤,也会想办法救你出去。”
文俊生对此不抱希望。
一囚犯嘲道:“小郎君,还在等你那神通广大的舅舅呢。”
“你舅舅怎么还没来呀?”
晏枕丰哼了一声,信誓旦旦:“等着吧。”
到了第二天晚上,一直到月亮高高挂在地牢的窗顶上,晏枕丰也没等到舅舅来。
晏枕丰不甘地睡去,第二天被狱卒送饭的声音叫醒,脖子后头痒痒的,好像有东西爬过。
他虽然从小没了爹娘,但智伯待他呵护备至,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地长大,从没吃过这种苦。
晏枕丰揉了揉脖子,觉得浑身都臭臭的,还没洗漱,没心思吃早饭。
隔壁的囚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嘲笑他:“小舅宝,你舅舅今天该来了吧。”
“就是,你再忍忍,马上就能出去了。”
晏枕丰道:“是啊,我舅舅马上就要来的,你们若是现在求我,我可以求舅舅帮你们洗刷冤屈,一块儿出去。”
嘲讽声四起。
晏枕丰抓起地上的馒头,安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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