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桑家瓦子附近,车夫靠在马车上睡觉。
一觉醒来,已近子时,这可是瓦舍最热闹的时候。周围不断有车驾来往,车夫打了个呵欠,
坐在车上等着,羡慕地看着一个窈窕貌美的小唱在仆从簇拥下上了一辆豪华马车离开。等了有一会儿,李憾生从瓦舍出来了。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消息,但他没来得及叫住孙婆惜,她就跑进人堆里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回想起孙婆惜的模样,李憾生心事重重。从前的孙婆惜是很爱美的,她也很要强,不许旁人见着她不体面的模样,是谁割了她的舌头?会和自己有关吗?
回到住处,李憾生给了车夫一笔钱,让他明日巳时来接。
第二日,李憾生却没能准时起来,或许早晨曾短暂地清醒过,但随即他又昏睡过去,最后是小橘崽喵喵叫着将他唤醒的。
方适安勉强撑坐起,照照镜子,鼻血流到了下巴,已经干涸了。小橘崽不知怎么的,钻进了他的卧房,跳上床,喵喵叫个不停,肚子饿了。
他洗漱干净,打开院门,马车夫就坐在门外。李憾生让他进院子里等着,吃了些东西填肚子,给晏枕丰的爱马飞雪喂了草料,喂过了小橘崽,才让车夫动身。
“郎君今天去哪儿?”
“去左相故宅。”在京城,只要说左相故宅,无需具体住址,人人都知道那在哪儿。
那是李憾生担任左相后,宗勤赏赐给他的住宅,在土市子附近,离公署很近,上了潘楼大街往西走,就到宣德门。刚搬进去时,宗勤还会不时微服前去做客,后来两人关系恶化,他便不再来了。
马车夫架起马车,“郎君,左相故宅早就被人买作私宅了,您要祭拜的话,可以去城东的左相祠。”
半晌,车厢内传来一个懒懒的声音:“我知道,你只管去便是。”
车夫于是不再说话。
自左相李憾生冤案平反后,京城中出现了不少为他歌功颂德的文人,其中一部分人聚集起来,成立了一个叫北望诗社的组织,组织者是个北方来的皮货商人,左相的故宅也被他买下来,作为诗社的文人集会之用。
董会仙那个吐血而亡的病人,也是诗社成员,死前三天曾经参加过诗社集会。
更巧的是,昨天他在桑家瓦子打听到,今天上午在左相故宅,诗社举行文会。李憾生弄来了一张请帖。
来到故宅外,李憾生让马车夫在外头等着,他拿着请帖来到府邸前。门房早就换了人,见李憾生戴着帷帽,拦着不让进。李憾生只能揭了帷帽,验过请帖,方被放行。
唉,想不到有一天,他回自己家居然还要请帖。
李憾生问门房:“你家主人在吗?”
门房道:“张管事出去办事了,得过两个时辰回来。”
李憾生说:“不是他。是买下这座宅邸的那位?”
门房道:“你说钱员外?他去幽州了,要两个月才回来。”
做皮货生意,少不得四处奔波,不在家倒也正常。
李憾生进了府,这地方他熟,三年不见,倒还是从前那样。六进的院落,有花园有湖水有假山,宗勤送他这座宅邸,是用了心的。不过李憾生没有成婚,伺候的仆从也不多,好几间院落都荒废了。
眼下拿来办文会,倒是给这座宅邸添了不少人气。
李憾生在外院随意走动,有其他参加集会的文人与他搭话:“从前没见过你,你是第一次来?”
李憾生含笑点头,那人还跟着:“兄台怎么称呼?”
“鄙人姓方。”李憾生从池塘溜达到前厅,然后从偏门进了内院。那人跟在他身边一路聒噪:
“原来是方兄,久仰,在下柳州孙承德。”
“方兄看起来对左相故居还挺熟,从前来过吗?”
“这宅子两年前被买下,主人保留了原来的模样,一直未加改造。”
“前方便是左相的书房,叫做北望书斋,想必是左相当年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北国入侵的深仇大恨,左相丹心赤诚,可召日月啊。可惜当年,朝野非但无人理解,还对他口诛笔伐,数次写讨贼檄文,声讨辱骂,实在可恨。”
李憾生笑盈盈的,只觉得这人义愤填膺的样子颇为有趣。
两人来到内院花园,花园中已备下吃食点心,砌香咸酸,桌椅案几,笔墨纸砚。
一名青衫文士端坐在桌案前,几人将他围着。李憾生凑过去看,原来那人正在画花园内的一树梅花,画得还算不错,其他几人围着他,一会儿吹捧画技,一会儿吹捧左相品性如寒梅般高洁,令李憾生不忍卒听。
听到文士吹嘘左相“爱民如子,大公无私”,李憾生忍不住笑了。那人见状,神情不快,问道:“这位兄台,我夸赞左相你为何发笑?难不成你对左相有什么意见?”
李憾生淡淡道:“左相都死了,我对一个死人能有什么意见。”
这话却像犯了众怒,有人道:“左相是功臣,亦是忠臣,你怎可用这等随意的语气称呼他为‘死人’。”
“死去的人,便是死人,这个词不褒不贬,有什么问题?”
“于左相之丰功伟绩而言,不褒就是贬!方才我说他爱民如子,大公无私,你神色很是不赞同!你可是对左相心有不满?你是什么人!”
“我看他像北国的奸细!”
李憾生道:“你们说左相苦心孤诣,殚精竭虑,我倒是赞同。要说他爱民如子,大公无私,实在不敢苟同。”
这话登时犯了众怒,众文生仿佛听见至圣先师被骂,一气儿叽叽呱呱叫嚷起来,肖似当年朝堂之上,百官齐声怒骂李憾生一意孤行、独断朝纲的盛大光景。
爱民如子,大公无私,这八个字他自己都不敢往脸上贴。他发动北伐,都是为了报他的私仇罢了。
李憾生从不后悔推动北伐,当年以身入局,便做好了殉死的打算,压根未曾给自己留后路。只要能复仇,抛却性命又如何。只是他自知自己不算什么爱民如子的好官,也无意接受这顶虚荣堂皇的冠冕。
这时有个声音道:“当时先帝推翻前朝,重整河山不到十年,百废待兴,他若当真爱民如子,就该让百姓休养生息,而不是穷兵黩武,发动北伐!”
这话犯了众怒,有人道:“修养生息,时间久了,大晟朝臣与子民就会忘记北国侵略的仇恨,这期间若再生出什么变数,更别提北伐收复失地。”
另一人道:“正是!而且幽云十六州被北国占去,占着那大好山河,良田土地,弥补了他们只能游牧无法农耕的弱项。再过一百年,他们兵更强、马更壮,必将再次挥师南下,杀我更多大晟子民!”
那声音道:“现在死十几万人,那都是我们的兄弟手足。一百年后死几十万人,于我们而言都了无关系。再说,给大晟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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