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向楼梯,那个水晶吊灯看着似乎离我很近,像一个层层叠叠的垂坠流体凝固在光影的碎片里。Bill他们还在收拾地上的东西,Javon拿着一个巨大的箱子装着剩下的零散材料。我靠在栏杆上面。它的高度对我来说需要俯低一点,但扶手很宽。我手肘撑着栏杆,看着下面,MJ不在。他去哪了?我问。他们抬头仰望,发现我站在那里。他去找Grace了,bill说。好吧,好吧。我慢慢说。我转身背靠在那,想抽烟,又打消了这个主意。外面天早就黑了,花园里的灯带倒是很亮,我看到那些花在夜里是不一样的颜色。

我背靠在那,盯着那个吊灯发了会呆。但实在想抽烟。我摸了口袋发现没有带打火机,就问他们有没有。这里有。Javon说。他从箱子里面翻出来一个打火机。扔上来,我说。他犹豫了几下,看着我们之间的距离。就扔吧。我说。all right. 他把手里的东西用力往上扔了过来。我探出栏杆伸手一把接住了它。thanks man. 我抽出一根烟,刚要点。…你确定你要在这里抽烟?Bill说,他皱着眉不是很赞同地看着我。why我说,他又不在这。我点着了,靠在那一边抽烟,一边隔着烟雾往下看他们。他摇了摇头接着收拾那些东西。要我帮忙吗?我问。不用了,谢谢,bill说。…你给他当几年保镖了,bill?我低头看着他们慢慢问。声音在空旷挑高的大厅里面像有低低的回声。大概三年,what?他说。Javon你呢?我呼出一口烟,也是凉的。…一年多。他看着我又看Bill,抱着那个箱子。他们身上的西服都有点乱了,胸口别的对讲机快掉了的样子。噢我思考了下,慢慢地说,就是说,去年我们Vegas首巡的时候,你刚做这个工作没多久?…是这样。他莫名其妙地看着我。come on man我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就是随便聊聊。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站在这里吗?你之前干过保镖吗?我是说,给名人当保镖。

Javon刚要开口,MJ从另一边出现了。他换了身衣服,一身深蓝色的衬衫加西裤,衬衫上有什么闪亮的点缀从肩部蔓延到胸口,在灯下面晃着我的眼睛。我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烟,看着他走近。他站在底下抬头看着我微笑着,Luna,找到那个盒子了吗?他问。噢——我掏出那个白色的方形小礼盒。对,就是这个!他叫了一声,有些期待地看着我,眼睛很亮。我打算拿去给巴黎,你跟我一起去吗?…我把烟放到嘴里叼着吸了一口,冰凉的烟草气息顺着气管流进肺里。sure. 我咬着烟头模糊地应了一声。

他从另一头上了楼梯,到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我过去扶住了他。他撞进我怀里,身上光滑的衬衫触感柔软冰凉,我扶着他手臂,都觉得指尖的茧大概能勾破这个面料。我扶他站稳后松开了手,他又拉起我,向另一边的走廊走去,巴黎和王子他们房间在那里。他走在我身边,地毯消化了所有脚步声,我能闻到他身上香甜的味道,那种带点脂粉味的香水味。有点复古,但挺好闻。…Luna,他侧头仰着脸看我,睫毛在走廊灯下面在他脸上投下扇子一样的阴影。我咬着烟深吸了一口,然后拿掉了。他家里没有灭烟台,一个都没有,烟灰缸也没有。我手指夹着烟头,站在巴黎房间门口,你进去吧Michael,我不进去了。我说,拿出那个盒子递给他。他伸手接过,看着我却没立刻敲门。他头发像落在肩上的黑色的云团,看着我的眼神在云层后面半明半暗的,我分不清那是期待,还是什么。

去吧,我低声说,我在这里等你。他没说话,仰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凑过来踮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他始终看着我,从凑近到远离,直到敲门进去,房间里面亮起来又被关在门后面。我听见巴黎叫了一声daddy. 那个吻落在我嘴角的触感轻的像个羽毛,又有实在的重量。我保持了几秒那个姿势,然后感到有些僵硬。我靠在门上,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那个吊灯,它投射出巨大的迷离的影子。像在旋转。

直到烟头烧到我手指上。这灼热的温度烫的我下意识地扔了那个烟头,它掉在地毯上冒着火星,烧出了一小块黑色的痕迹。我看着自己的指尖,也有一块发红的痕迹。摸上去皮肤隐隐作痛。我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音,很轻微。隔着门,他们的声音都是模糊的。那时候我独自靠在巴黎卧室的门上,只觉得恍惚,还有一种凉凉的感觉,从脚底慢慢渗上来,我几乎起了鸡皮疙瘩。衬衫口袋里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那里,隔着一层薄薄的面料传来冷硬的触感。一切都是安静的。巴黎生日的欢笑和掌声,祝福已经远去,楼下是一片狼籍。上帝,我是在什么地方?我在另一个父亲的女儿的房门外。我在一个另外的家庭里。一个家庭。但不是我的家庭。我从未像那一刻那样感到自己在这里另类的如同一个天外来客。我是以什么身份来给巴黎过的生日?我不禁感到迷惑。我又以什么身份站在这里,甚至将在这里过夜?没有人能给我答案。

然后门开了,MJ走了出来。巴黎坐在床上向我挥手,说Luna晚安。她的笑容在房间的暖光里面很甜美,天使一样乖巧。我也朝她笑,说good night Paris. 然后MJ也再次对女儿说了晚安,然后把门轻轻关上了。他看向我,眼睛带着温柔的笑,他慢慢拉起我的手,跟我的手指交握在一起。Luna,他轻轻地说,我们也该去睡觉了。他晃了晃我的手。手心里传来的温热,我指尖还在因为烟头烫过发痛。好。我看着他低声说。他又看了我一会,伸手来摸我的脸,我没躲,任由他沿着我的轮廓慢慢抚过。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像在观察着我,又像等待着我。

我叹了口气,稍微握紧了一点他的手。走吧,Michael. 我感到他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几下,就像他此时抖动的睫毛一样。我们回到他的卧室。关上门之后,他转过身来搂住我的脖子,然后仰着脸凑上来吻我。我背靠到了门上发出了一点动静,房间里还没有开灯,我看不清他的脸,那个窗台有些隐约的晃动的白色。月亮被遮在云层后面了。房间里一片黑暗。我听到他的呼吸急促,他的鼻尖微微发凉,嘴唇湿润带着蛋糕和果汁的甜味。他搂着我的手很用力,可贴着我的身体在颤抖。他轻轻地叫我,Luna,Luna…温热的喘息和我的呼吸交叠着,他轻轻地咬着我的嘴唇,吮吸着,我能感受到他舌尖的柔软,湿润的触碰着我,在我下嘴唇轻轻滑过。但没有做更多,像等着我。

我慢慢用右手环住了他的腰。他一下子软了下来,伏在我肩上,手滑下来搭在我肩膀。我垂下眼睛低头慢慢回吻。他轻轻地嗯了一声,手攥紧了我的衣服,软在我怀里。我感到我的鼻子顶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刷在我脸上。我一边慢慢吻他,一边看着他黑暗里忽明忽现的眼睛,我看不清,但知道它们一定是湿的。他发出的声音像模糊的呻吟,依然很动听,混着黑暗里格外明显的搅动的水声。我咽回了几乎要出口的叹息。我能闻到自己身上的那个薄荷烟的烟味,和他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大概我嘴里也都是烟味,它不会好闻的,他也受不了烟味。…那么还来吻我。我模糊地想着很多东西,又告诉自己别想了。别想了。

直到他开始抚摸我,从肩膀到手臂,到我的后背,后腰,摸过两侧胯部,然后慢慢沿着我的腰腹往上,到胸口。他的抚摸让我有些发热,但我抓住了他的手。他颤抖了一下,呼吸很急促。我靠着门,离开了他的嘴唇,有一条湿润的丝线一样的液体落到我下巴上,凉的。我用大拇指抹去了。…你在找什么,Mike?我低声问他。他靠着我胸口急促地叫了一声Luna.然后想挣开我的手。我松开了,摸到墙上,同时用另一只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戒指。…你在找它吗?

我开了灯。那枚钻戒在我手上闪光,那一瞬间的光源给了它耀眼的生命。我没看它,我看着MJ. 他刚从突如其来的光线里睁开眼睛,然后怔怔地看着那枚戒指,眼睛果然湿润,在灯下面细碎地晃着。我看着他,他近在咫尺。他看着那枚戒指,然后又看向我,他的眼神颤动着,那里面的期待,也跟着发颤。…你难道不是想让我发现它吗?我哑声说。幸好我没让你失望,Michael. 他长了张嘴,Luna,我…… 他看着我的脸,有点不知所措,又像没预料到我的反应,表情几乎是慌张的。

我看着他,然后又仔细地看了一遍那枚戒指。它没有磨损,戒托很新。那枚钻戒并不大,我那时候没有很多钱,加上仓促,现在看,它作为求婚戒指,并不怎么拿得出手。我是说,尤其对于他这样的求婚对象来说。但它很闪亮,款式也很经典。…也许我当时应该再凑点钱买个更大的。我低声说。你喜欢它吗?Michael?…我还从没机会知道你喜不喜欢它。…噢Luna...他露出像是要哭了一样的表情,然后用手遮住了脸,他摇着头,从手心里闷闷地说,“yes…very much. You have no idea….”他声音有点哽咽,慢慢往后靠在了门边的柜子上。

我们陷入了沉默。房间在淡色的灯光里是温馨柔和的氛围,但我无法形容那种感觉。隔了三年,我终于等到了那个曾经无比期待的答复。它在一个充满祝福的夜晚,在一个天使降临人间的日子,像突然出现的流星一样砸了下来。在我被曾经截然相反的回应扇得天旋地转之后,在我穿过那几年的混乱和迷离,在整个世界翻涌而来的波浪上浮浮沉沉之后,在我在冒血的针尖上挣扎痛苦反反复复地丧失意识,又被仅剩的幸运地拽回人间之后,在我年轻不安定的心和爱迷失脱轨,又渐渐重新找到回家的路之后,我等到了那个Yes.

可是它来得那么晚。那么轻。在天平的两端,难道这个Yes,会和这些年伦敦的雨,瑞士的雪,洛杉矶的阳光和月夜下的潮汐是一样的重量吗?

我感到头晕目眩,又非常迷惑。我靠在门上,看着他慢慢抬头望我,他的眼睛含着泪水,忧伤又带着痛苦。上帝知道这痛苦。我曾为他的痛苦而痛苦。它也曾翻倍地落在过我身上,在那些夜里,没有人的时候,混着伤痛和心碎,翻倍地落在我身上。

……但你拒绝了我。Michael,你拒绝了。但你又把它捡了回来。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它有气无力的。胸口在隐隐作痛,从手指连到心脏,它们用同一种频率尖锐地刺痛着,伴随着一股酸涩的热流,短暂又浓烈地迸发出来。…I don’t get it. Mike. After all them fucking years. What’s the point?…

他脸色慢慢苍白,靠在那个雕着金色花纹的柜橱上面,他的手揉在胸口,看着我,眼眶发红。…我想,他咬着嘴唇,声音低柔又哑,也许,他闭上了眼睛,现在是时候重新再… 然后他又睁开眼睛,朦胧地看着我,Luna, I had to…I couldn’t…back then I just couldn’t do that.

我仰头靠在门上,喘息着,身上一会发热,一会发冷。天花板看起来很近,好像我伸手就能够到,上面有浅色的藤蔓一样的纹路,藤蔓一样。我闭上眼睛,那纹路还在我的视网膜上。我知道。Michael,我知道。我吸了口气,慢慢地说,声音也哑得模糊。……我从没问过你为什么。那时候,为什么。…你有你的理由,我知道。…我睁开眼睛侧头看向他,肩膀顶在门上,它也有坚硬的骨骼。“我责怪过你,这的确。Mike,但没持续多久。我发现我没有资格责怪你。我是说,我他妈的是谁?”

他看着我摇头,眉头也忧伤地皱在一起,脸上有点湿润。“……我在电视上看到你,那两年。唯一的途径。”我模模糊糊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电视看到过我?”“……□□的。Michael,我说,□□的。” 噢上帝…他埋到了手心里。

“我发誓你能看到。我是说,那时候我们他妈的无处不在。所有电台,所有频道,都在放我们的歌。”我的后背抵在门上,我感到肩胛骨发痛,我太用力了,可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但什么也没有传来,从你,there was nothing. nothing at all. 所以我以为事情就是这样了。”

不…不是的。Luna,事情不是的!他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仍然埋在手心里用力地摇着头。……我从裤袋里掏出香烟,拿出Javon给的打火机点烟,划了几次都划不着,才发现自己双手颤抖。…对不起,我得来一根,Mike,我现在需要它。我深吸了一口烟,冰凉苦涩的烟草味瞬间抚过口腔和气管,我的大脑有一瞬间是空白的。

上帝。我没料到这些。我过来,没想过有这些。我们从没说起过那次求婚,从没争辩过对错,我以为那都过去了,我已经决心放它走了。包括后面那将近两年的空白,所有一切拉扯挣扎,我都已经把它们埋在瑞士的大雪中了。还有湖边的那场雨,冰凉的,刺骨的,淋湿了我和我的吉他,它在雨中哭泣,我手指的血也在雨中淌过,然后我发了高烧,然后一切都好起来了。

我看着指尖慢慢上升起来的柔软的烟雾,看他也像隔着雾。一向都隔着雾。“…我爱你,Michael,I do. ”我看着他声音沙哑。“……我尽了所能地爱你。”“Michael,我过去爱你,现在爱着你,将来也不会停止爱你。”

他埋在手臂里哭了起来。没有压抑的,完整的哭声,哽咽的抽泣。

“……但这枚戒指,Michael,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你期待我做什么?….”我看着他,隔着白色的慢慢散开的烟雾,“无论是什么,Michael, I am sorry.”

他慢慢停住了哭泣,我看到他双肩颤抖,我多想搂住他,多想让他别哭了,让我的心也别哭了。空气沉默了一会。

“…但你对我撒了谎。”他突然抬起头来,声音很哑,跟平时听起来很不一样。他撑在柜子上面慢慢直起身,他看着我,眼睛发红,神情迷离又痛苦,“You lied to me.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撒了谎。”

……我靠着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沉默地看着他。“你的过去,你的家庭,Meds…你们之间的事,你都没说实话…” 他声音越来越哑,也慢慢变高。他的眼神执着又带着质问,还有一种复杂浓郁的东西,我不明白是什么。我只有沉默。

“…你怎么来的美国,你说了谎。”

“…你的父母和家庭,你说了谎。”

“…Meds,你们之间的关系,你说了谎。”

他的眼睛在灯下亮的惊人,那里面燃烧着悲哀又痛苦的火焰,颜色从未如此浓重。他几乎显得愤怒,那一连串的质问像接连的刀一样飞向我,把我钉在十字架上。

我喘息着慢慢从门上滑了下去,重重地坐到地板上,一切都是冰凉的。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那,那道门,我除了呼吸,我无话可说。

“….Say something. Luna. Damn it. Say something!” 然后他破了音,带着哭腔,喊着我,喊着上帝,我看过去,他撑着那个柜子发抖,头发都凌乱了,脸上一片狼狈的湿红。Michael,Michael,我的心脏鼓动着也在呼喊,上帝。为什么不让我们平息这一切?他值得应该有的平静,而我给不了他。上帝,你在惩罚我吗?我的愿望,你他妈的从来没有实现过一个。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上帝,看看这一切,难道我能给他平静吗?

我感到耳朵有轻微的嗡鸣。他仍然盯着我,泪水浸湿的眼睛,那些风度,优雅,统统都见了鬼。说点什么!他嘶哑地说。你怎么还能保持沉默?你应该说点什么…

空气都很沉重,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I did. 最后我看着手里的烟,I lied. Everything you just said, 我慢慢地说,is right.

…他看着我,露出了一个像是要哭的笑容,然后慢慢顺着那个柜子也滑到了地上。我们相对着坐在那,他靠着柜子,头发遮住了半张脸。那件衬衫在灯下几乎有种天鹅绒的光泽。

“…你甚至连你今天在哪也说了谎。”然后他轻轻地说,像呢喃一样。“…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并不在机场,是不是?”

我的手指颤抖着,那几乎不受我的控制。我抖着手把烟放到嘴里,深吸了一口,那熟悉的味道让我能有一丝丝的安心。我有些恍惚,那种凉爽从肺,过渡到全身,慢慢地变成冰雪一样的温度。我的腿离我很远,我感到它们僵硬着。

“No, I wasn’t.”

他笑了一声,像哭声一样。然后埋到自己的手臂里,拽着柜门上的把手,深深地埋在那里。他的衬衫也冰凉地反光,深蓝色的丝光,明明是大海的颜色,但不是我熟悉的温度。它属于夜空,属于月亮背后那片深蓝色的遥远的未知。我从未得知。

我说了谎。我混沌地想,这他妈的不假。我一辈子说过这么多谎。不说谎,我他妈的来到美国的第一天就该活不了了。我不想跟他说谎,但是,我又怎么能跟他说实话?难道我竟然能跟他说实话而不用担心真实的代价吗?他那时候,我痛苦地回忆着,他那时候神经脆弱的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那些事情,那些案件,足够击溃他。我又何必说我的事呢?说到底,我是说,我对他来说算他妈的谁呢?……

至于Meds……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朦胧的藤蔓,它缠在我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最隐秘的伤口。它一刻不停地流着血,甜蜜又灼热的血液,浇灌我的灵魂和爱火。

空气里都是那股淡淡的甜味,它混着外面花草的味道,混着此时此刻围绕在鼻尖的烟味,变成一种带腥的甜。我用力地咽了下去。我低头划开打火机,又关上,反反复复地听它清脆的卡嚓的声响,看着它明明灭灭的火光。他说的都对。但是…

“…你是怎么知道的,Mike?知道我不在机场?……and other old shits, how do you know?” 我没抬头,声音模糊得我自己都听不清楚。他没有回答。

“right…我差点忘了。你找的飞机。Miranda told you I left. Of course she did. Of course… ”烟快燃尽了,我捏着它咬住,慢慢磨着它湿润带着咬痕的地方,嘴里冰凉,而鼻尖灼热。“……你一直在找人查我是不是?还有Meds?Michael?”

我看向他,他一只手抱着膝盖,一只手拽着把手。他僵硬了一下,靠着柜子看过来,眼睛朦胧。他还有点抽噎着,咬着嘴唇看过来,脸色潮红又苍白,黑发湿了的几缕黏在脸上。他没有辩解。

我后背的汗浸湿了衬衫,贴在我身上,前胸后背,还有身上的夹克。我看着脚上的靴子,它的鞋带散开了,鞋带尾部的金属磨损得破了一块,垂在地毯上。我把仅剩的一点烟头在夹克拉链上磨灭了。它落下断断续续的烟灰,变成飘忽的烟雾,在窗外吹进来的夜风里散了。有什么东西在夹克里面硌着我。我从内袋拿出那盘演出现场的Betacam录像带。是其中一个机位的未剪辑的原始录像带。灰色的方形纸盒装着,上面贴着白色的标签,蓝色圆珠笔写着机位编号之类的信息,被我不小心蹭花了一点。

“…Mike. ”我静静地看了一会手里的录像带,沙哑地低声说。“事实上我给你带了东西。…你之前说想看现场。所以我要来了原始录像。…不是最好的位置,他们说最多给我这个机位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不知为什么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里也沉默了几秒。…Luna…然后我听到他轻声喊我,我看过去。他的眼睛悲哀又美丽,看着我像一只打湿的鹿。那种眼神我很熟悉,他在床上会这样看着我。无助的,哀求的,湿透了的,不能自已的。我往往受不了他这样看我。我就会放轻一点,我就会忍着放慢一点,等他缓过劲,或者等他先高潮。尽管那让我难受。通常都让我难受。

然后他慢慢地向我挪过来。在地毯上。我慢慢曲起一条腿,看着他挪过来,靠在了我腿上。他手臂撑在我破了洞的膝盖上,靠在那,看着我。我没躲,也没动。我没说话,把录像带递给了他。他伸出手接过,低头看着,眼泪啪嗒落到上面。在那个灰色纸盒上晕开来。

…Hope you like it. 我哑声说。

…Yes. 他低声哽咽地说,I do.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他靠在我屈起的左腿上,低着头慢慢摸着手里的录像带,我重新点了一根烟,靠在门上看着他。然后视线从他头顶飘过,到窗外那片寂静的夜里。外面很黑,那晚的月亮一直被黑色的云层遮住了。我猜也许要下雨。因为吹进来的风凉起来了。我甚至闻到了一点沙漠里的味道,也许是幻觉。

I thought I could live in your world, as years all went by.

With all the voices I've heard, something has died.

他摸过一遍又一遍,眼泪不断地落在上面。那片浅灰色变成了深灰,纸盒泡了水。…别哭了,Michael. 我慢慢地说。它不防水。

…噢上帝!他喊了一声,在地毯上跪着挪了几下扑到了我胸口。他在我胸口放声大哭,肩膀抽动着,浑身都在抖。他慢慢拽住我的领口,摇着头说不要,不要。我胸口很快又湿了。汗水混着眼泪。 Don’t, Luna, Don’t. I didn’t know what he meant. Don’t what? I wasn’t even talking. But he knew it anyway.

我右手夹着烟,慢慢用左手搂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脊背。他衬衫都湿了,身上的热气透过面料在蒸发。我们都狼狈不堪。没有什么流行之王,没有什么Meds的吉他手,只有两个在鱼缸里游来游去的灵魂。

他逐渐安静下来,趴在我胸口,双手拽着我肩膀和领口,紧紧的,像怕我走。走还是留?这个问题简直跟莎士比亚那个傻逼的问题一样让人厌烦。因为我回答不了。Guess what? Shakespeare. I ain’t even gonna lie I do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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