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春,昆明迎来一场雨。

石房子的展览步入正轨。康定杨“日光下的隐士”长期在展,梅蓝的“好好吃饭小饭桌”画展正在展出,温郁金&姜籽的“苦糖果”猫咪小画展已开始筹划进场。一切井然有序,三人都得了些空闲。姜籽告假,随姜兰外出访亲。二更也无他事。老延小院的二楼,最近被二更用成了高中自习室一般。这里通常很静,无人打扰,她可以一个人在这里听雨声滴答。

侧窗,可以看到外面一条路。路边停着七七八八的电动车,约好似的,置物箱后挂着毛绒娃娃、小企鹅和小熊。它们都被雨水打蔫,有些心脉受损的样子。

从昨天开始,老延的小院里弥散着一种瘀滞的沉重。老延的一位好友近日遭逢变故。36岁的女婿,从自家26楼的连廊处一跃而下,撇下妻子与一对儿女,决绝而去。

女婿自绝之前,曾有过两次心理咨询的记录,主诉自己的痛苦来自不幸的婚姻,尤其是妻子和他争吵时的声音。对他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残酷无比的摧残”。这种声音会被他在脑海中无限放大,达到一种极致的尖刻,在耳中反复循环。这不仅严重影响了他的睡眠,更像是除不尽的河中水草,死死抓住他的四肢,缠绕他的心智,直至如水鬼一般,将他彻底拖入深渊。

男人留下了一封遗书,也可作为这份痛苦的旁证。

“我家在26层,正好可以看到隔壁小区的花园。那是一个老校区,六、七层高的楼,楼顶上布满排列整齐的太阳能热水器的集热板。白天看,这些太阳能集热板总是时不时反射刺目的光,偶尔还能看见几个在楼顶上晒床单的人。床单的颜色杂七杂八,不知道她们用了什么办法,从来没有一条床单飞走。楼顶上,清晨有一对中年夫妻打羽毛球,无论多冷,她们都会出现。下午一点时候,有老人上来晒背。

我之所以这么清楚,是因为这两三年来,每次我老婆与我吵架,我都会对着这个小花园看很久,发过很久的呆。我无数次想过朝着它跳下去。

我的婚后的生活,好像一个......一个死掉但看起来还活着的盆栽。我见过办公室同事桌上有时会摆一些经过风干处理后的干花,一般能长期保留过小半年,已经干掉了,还保持了紫色,据说是叫勿忘我。销售部常年摆着干了的大麦。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死得透透的,看起来还活着。

最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看到隔壁小区有个老头出轨被人打了,整个小区的人都来围观看热闹,很多人都扒着窗户看。我有一瞬间,比较放松。我为什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

警察调取了监控录像,他自绝当天最后一段影像,是从外面回到家楼下的楼栋大厅,摸了摸大厅里被疏于照顾的蔫吧了的植物。之后,他爬上26层连廊,结束了生命。

女婿出了事,丈母娘心情复杂。事情上了本地媒体的新闻,报虽道隐去了小区和当事人信息,但防不住附近居民口口相传。一家人饱受非议,索性各自离家,散着住,躲一躲。于是,丈母娘借住在了老延小院的客房里。

“人怎么会因为听见老婆的声音就痛苦得跳楼呢?”一连几日,小院里回荡着她的仇怨。

二更没有参与这个沉重的对话。那位女婿和她恰好同岁,这么年轻的人如此痛苦地离开这个世界,她很是难过。他必然遇到了一时难以承受的困境,反复爬,也没有爬出来。

老人心思平定后,昨日搬走,留下细雨嘀嗒,仍敲打着些郁结的残念。

老延上楼,递给二更一个淡紫色的信笺。这是一家声音疗愈机构的邀请函,是老延特意为朋友找来的。“但她不要,你感兴趣吗?”

这份邀请写得情真意切,“作为一家声音疗愈机构,希望为饱受声音噪音困扰的人们提供帮助,向公众普及声音疗愈。”

浪费了,真可惜。二更看了看地址,这家疗愈机构离翠湖很近,就在圆通街通向翠湖的那道长长的下坡路旁边。这地方她时常路过,却从未留意原来斜坡上树林掩映处,竟有一处未知的声音疗愈所。

01 啤酒罐在日光下叮叮当

二更拨出邀请函上的电话,表示要去拜访,对方十分激动,为表尊重,特意派出了一位司机专程接送。

“不必了吧”,二更不好意思。

“必须要接的,您是我们的第一位客人。”对方是一位声音很好听的女士,说话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丝清甜,听起来年纪不大。她自我介绍,自己叫黎檬,是这家声音疗愈所的负责人。

当日下午,黎檬的特派司机抵达老延的小院门口。一位壮实的大汉,胖乎乎的,身材很有威慑力,好在面容憨厚,笑嘻嘻地在门口等着二更,像动漫画里值得信任的海豹先生。他身后的小卡上写着“搬家”两个大字。怕二更心有怀疑,他从兜里掏出来一堆证件,包括身份证、退伍证、厨师证,还有搬家公司的工作证。

“请上车吧!”青年名叫金琥,说话有一点点轻微的大舌头,这加重了他给人的憨厚印象。

“您以前当过兵”,二更问。

“是啊,不像吗?”

“不是,像的,”二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她其实在想,哆啦A梦里的胖虎如果当兵,会是哪一个兵种。

“炊事兵嘛!炊事兵也是兵啊!我做饭可好吃了!”青年爽朗地笑起来。“退伍后,就做搬家公司了。我和老罗也是因为搬家认识的。”

老罗这个名字突然出现,二更有些摸不到头脑,一时没再搭话。金琥觉察到二更的疑惑,解释道:“咱们要去的,是老罗过去的家,老罗已经去世有段时间了。那里现在按照她的意愿,变成了黎医生的声音疗愈所。”

看来,老罗,罗望子的故事,就是这家疗愈所的前传。

“我和老罗,比和黎医生熟悉得多,也认识得更早。我刚做搬家公司不久,就接了老罗的单子,帮她从滇池边的别墅区,搬到翠湖边的这栋房子。”金琥说。

二更坐上副驾驶,车开动了。

七年前,老罗就坐在二更此刻坐着的副驾驶座位上。

搬家货车的副驾驶座比普通轿车的视线更高。看一路春城的草木,像戴了3D眼睛似的,面前的挡风玻璃都被绿色填满了。那是三月底,樱花、海棠是春城的主角,阵阵粉色如同毫无心机的少女,笑盈盈地朝着老罗迎面扑来。罗望子真切地感受到了树。树荫打到脸上,花色镀到身上,像下了一场没有声响的雨,润泽,全在眼皮和心上。

金琥是个话痨,见了面,觉得对方面善,就总想唠几句。而罗望子很安静,不爱说话,连呼吸声都很轻。然而人生的拼图是很神奇的,金琥凸出来的某个可爱的小犄角,罗望子恰好能接纳。

当时,金琥驾驶座上有一个口琴,老罗一上车就发现了。两人的对话,竟是罗望子先开了口。老罗问金琥,是不是会吹口琴,一会儿搬完家了,要不要在家喝口水,可不可以吹吹口琴,好久没听,很是怀念,一两首简单曲子就行。

金琥一口答应下来。他对老罗挺有眼缘。老罗是抱着一只风筝上车的。风筝好看,是一面古典风格、蓝黑色系的纸鸢。老罗东西不多,据说,是旧房子连带着家具都卖了,新房里安置了新的,只需要搬些日用品和个人衣物,火车厢绰绰有余,尚未塞满。

金琥帮人搬家时,大多数人会把家具、衣物、杂物放在后面的车仓,自己抱着最宝贵的东西坐在副驾。他见过抱猫抱狗的,抱着斗鱼、蜥蜴的,还有人抱过一条窝在饲养箱里的小青蛇,虽然有点吓人,也怪好看。老罗不一样,抱了个风筝。细看,不止一个,是两个,中间小心地用泡沫纸隔开。风筝在人怀中,也金贵得像个娃娃。

“喜欢放风筝?”金琥问。

“对”。老罗答。一个字,就结束了。

金琥的性子,自然不会让话题冷下来,他接着聊下去,“我小时候也喜欢。我记得春天,就这样的天气,上午爷爷带着我在路边卖西瓜,下午三、四点,带着我去放风筝。现在小孩的风筝似乎都是那种迷你风筝,只有一点点线,飞不高,只能过个瘾。还是老头们放的风筝好啊,长长的线,都要上太空了。”

老罗回应,“云南风大,好放风筝。”

自从十年前搬到云南来,老罗就爱上了这里的风。云南是我国季风气候最显著的地区之一,每年11月至次年4月是干季,又称风季,年均风速可达1-3米/秒,2到4月风速尤大。怕冷的人出门总要戴上帽子,把头顶变得毛茸茸的,以抵抗海拔两千米左右不留情面的风。老罗来了,很喜欢看街上不同人的各色帽子。小孩子的卡通帽子毛茸茸的,女士们的小礼帽优雅洋气,男士们的小毡帽也挺利落。风最大的那些日子,商铺的大型遮阳伞会被吹成倒戈的蘑菇,姑娘们撑的遮阳伞也难逃此运,撑伞的佳人一瞬间就有可能变成拔萝卜的惊慌小姑娘。老罗也戴帽子,像八爪鱼紧紧扒住头顶的厚毛线帽子。它虽然不太好看,却最实用,不会像浪漫电影里的好看的帽子那样,嗖的一声,钻到蓝天白云里去。

这样的风,放风筝,就很完美了。

“常在哪里放呢?”金琥问。

“滇越铁路老铁轨上,有块地比较空旷。放完了,就沿铁路走一走,看看地台寺的三角梅。但现在,那边新建了停车场、篮球场。所以我最常去的地方是大观公园和滇池边,还是好放的。”

老罗回应时,留意到金琥车上的平安车挂。一个是毛主席的车挂,红彤彤的,一身正气,一个是桃木雕的齐天大圣,抬头遮阳,正用火眼金睛眺望远方。巧了,这俩也是老罗的偶像。

就这样,在搬家货车停到第二个红灯之前,老罗和金琥很快熟络起来。

那天,金琥搬完家后,给老罗吹了几首曲子。《军港之夜》《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还有那首《鸿雁》。他当兵时,班长总唱。最开始,他以为班长老家是内蒙古大草原的,结果,人家来自江苏。班长说,他喜欢这种能人看见大草原的老歌。也是怪了,许多年过去,金琥开车,眼前放个口琴,也能看见草原。看见草原,就不容易心浮气躁了,车开得越来越稳。

再之后,老罗联系金琥,问有没有可能找他做司机,按月付钱。老罗年纪大了,想出远门走走,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司机。老罗会提前约时间,不耽误金琥接其他生意,也不会太频繁。钱给得不少。金琥爽快地答应了。

接下来几年间,从滇池边的湿地上,到昆明向北、向南的几处远郊森林公园,再远一些,抚仙湖或是盘龙寺,金琥换了一辆私人轿车带着老罗各处跑。每次,金琥都会在风景好的地方吹吹口琴。老罗也有个习惯,每次,听到美好或者有趣的声音,就会用手机录个音。

“老罗说,这是在做作业,”金琥说。

来不及追问一句何为作业,二更就遭遇了“突袭”。车开入圆通街,二更撞入了一场云南晚樱的奇袭。毫无准备,迎面而来的漫天花海中,每一朵花都在赤诚地亲吻二更的双眼,它们铺天盖地地绽放,死心塌地地赠予,任何一个被如此眷顾的人,都会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偏爱。这种毫无准备又拉满阈值的体验,一辈子难以重复第二次。它在一瞬间,残忍地提高了二更这辈子对花海动心的门槛。

这样的花海,荡漾起来,飘落一地落花。人们没有怠慢落花。路边有座职业学校,学生们在用在落花堆出图案。二更想探头看清楚,奈何绿灯亮起,车开起来。

“是LOVE”,金琥笑着说,“这条路我走多少年了,每年都这么开,学生们一年又一年堆雪人一样地堆花,路人们也喜欢站在这些个图案两边合照。”金琥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也LOVE老罗,像爱我妈一样。”

等等,老罗,是一位女士?

“对啊,她喜欢我们叫她老罗。最初,我叫她罗老师。她说不好,拿腔拿调的,就叫老罗。”

是二更先入为主了。她在昆明见过不少放风筝的老人家,多数是大爷。刚到昆明时,她骑着自行车到处转,看到一个背着燕子风筝的老头儿,突然很想追一追,看看对方要去向哪里放风筝。结果自己身子骨还没大爷硬朗,硬是在第一个路口就跟丢了。她索性一直往前骑,看能不能再遇到,骑到第二个十字路口时,前方天空飘起了这只燕子风筝,晃悠悠地,上了青天。

潇洒人间,勿论男女。老罗,定也是位技艺精湛的放风筝大师。

对了,还有一个疑问,“做作业”,又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十字路口,金琥开始解密。

罗望子是一个对声音极度敏感的人。这种敏感,生理学上有一种解释:这类人前额叶更早熟,前额叶与杏仁核的链接过于紧密,对日常声音刺激的过滤阈值低。科学上有解释,但科学没有提供好的解决方案。罗望子敏锐的听觉给她的人生带来了双面影响。她成为了一个出色的钟表维修师,专业技术拔尖,但同时,对于声音的敏感,对一个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并非是好事。她所喜欢的声音带来的快乐,未必比别人多;但她承受不住的声音带来的痛苦,绝对比别人翻出好几倍。

之所以搬来昆明,也和声音有关系。老罗在一次旅行中,偶然在昆明接受到了一次声音疗愈。她觉得这种疗愈对她会有帮助。发起这项声音疗愈的人,正是和二更通过话的黎医生。老罗跟随黎医生进行日常疗愈的这些年里,黎医生布置了一份简单的“作业”:老罗要用手机随手记录下能让她感受到快乐、放松的声音,无论它们是什么,别管是否奇怪,是否会被别人喜欢和理解。

“我跟着她录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声音”,金琥回忆道。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一家骨科康复医院。金琥以为她要见什么朋友。结果她只是想听一听,那些骨折、腿摔伤了的病人,正在复建时用拐杖戳地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吵得狠,地也跟着一震一震的。如果出现在自家楼上楼下,势必是一种恼人甚至吓人的噪音。老罗过去也曾因为这种重物掷地的声音饱受困扰。但在这个特殊场合里,这种声音是康复的必经之路,是一种治愈的、积极的声音。她专门跑来在这里听“咚咚咚”,为的是减少自己对这类声音的恐惧与厌恶。她坐在那里,刚开始有些烦躁,后来闭目养神,听了好一会儿,竟然能安静下来,还用手机认真录了一分钟。

有次,老罗让金琥带她去市中心一个高层的天台看日落。她们遇到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男生,也要去天台。这栋楼26层的天台是个城市新兴的网红打卡点,金琥没想到,老罗也会凑这种热闹,还能碰上高中生这样年纪的同好者。因为不是楼内住户,两队人登记后,要等一位登楼内的住户刷一下电梯的门禁才能进。刚巧有位姑娘住在24层,门禁卡只能刷到24层。老罗和俩个高中生都不介意爬2层。

俩孩子是同桌,其中一个刚被老师骂了,心情欠佳,于是另一个想到,来学校最近的看落日最好地方,一起大声喊一喊,让心松一松。那天,本来打算记录城市落日交响曲的老罗,录下了两个小男生在天台上呐喊的声音,包括骂一骂老师和学校的呐喊声,“那么多作业!”“滚蛋吧,月考”“不想早起!”“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化学课!”。男孩的声音十分高亢,甚至一度喊破了音,夹杂着天真的怒音。放平常,金琥肯定会觉得刺耳,但在夕阳晒红的天台上,竟然,有点可爱。

老罗也喜欢昆明市中心的文庙。文庙中心有一片小的人工湖,上面有一块可以坐着休息的小空地。她会坐着那里晒太阳,顺便拿手机录小朋友在台阶上上上下下的脚步声。“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咚!” 这声音如果出现在住宅楼,也会让喜好安静的人感受到痛苦的心悸。然而此刻,在日光里,在一处气场清和的水上露台,这声音就变了质地,让人感受到活力。

有次,老罗去郊野公园。这里游客少,来者一是本地的骑行客,因为附近有段盘山路上坡搭配下坡,弯弯绕绕,很挑战骑友们的体力。二是住在山下几个老镇子的老人家。这天,没有骑行客,只有一阵阵清亮的叮叮当当,像在街边敲着叮叮当小钟卖麦芽糖的声响,但断断续续,很随机。金琥和老罗循着声响去找,到了声响最大的地方,发现路边有人在卖弹弓--是一群老头在这里玩弹弓!

对面树林里闪着几十颗星星般的光点。他们把喝完的啤酒罐,从中间切开,挂在对面养蜂人的蜂场林间。啤酒罐在日光下闪着光,形成了一群密集的靶子,老头们隔着几十米乃至百米,往山林里打。一旦打中目标,啤酒罐响亮的声音就回荡在山林里,同时,射击处这边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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