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黑烟顺着河风缓缓漫开。
任盈和汀兰骑马出了河州城,绕过一道山弯,看见远岸浮着一团暗红,昏昏摇摇。
汀兰惊呼,“河嘴坞失火了。”
两人策马赶到近前时,火已经吞了半座河嘴坞。
坞里全是陋棚,一间间竹篱草舍挨得极密,火烧起来便连成一片。
哭喊,呼号混在木柴噼啪的爆响里。衣衫褴褛的人从火棚里跌撞着奔出来,有的抱着孩童,有的拖着重伤的亲友,赤脚踩过滚烫的滩地。
有老弱跑得慢,被坍塌的木梁困住,凄厉的呼声转瞬就被火舌吞没。滩头水边已经横卧了几具不动的身子,被浪卷得半浮半沉。
风一吹,焦苦呛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和人的哭嚎一道,压在滔滔江声之上。
任盈面色一白,惊惧地看向汹涌的火海,下了马小跑着往火里冲,“汀兰,快救人!”
“主子!”
汀兰有些费力地控制着两匹躁动不安的马,但马生来怕火,鼻翼不停翕动,粗重的喷息一阵阵往外吐,脖颈绷得笔直,不住地拧着身子想要往后退,险些挣开她的掌控。
眼瞅着主子的身影消失在滚滚浓烟之中,似是听不见她的呼喊,汀兰毫不犹豫地松了手,任由两匹马嘶叫着跑走了。
汀兰逆着人流往回走,四下百姓争相奔逃,推搡拥挤,焦灰落了她满身。
路过一位跌伤腿的老妇蜷在草堆里,她俯身蹲下去,分出一点药粉敷上,再取布带裹紧。
有人被房梁压到小腿动弹不得,她快步走上前,与几人合力抱起粗木。
沿途哭喊声不绝。
最终,她在一处已经半倒塌的棚屋前,找到了主子。
任盈伏在地上,身子靠着烧得焦黑的木架。
棚屋尚且残存的一角阴影里,缩着个小小的女孩,衣着破烂,孤身一人,也不知道父母亲人去了哪里。
她害怕得浑身发抖,死死蜷在角落,说什么也不肯往外挪一步。
“别怕。”任盈放轻了声音,朝她伸出手,劝她从摇摇欲坠的棚角里走出来,“这里不能久待,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好吗?”
房屋坍塌的轰隆声不绝于耳,汀兰的心高悬着,“主子,这棚梁晃得厉害,真不能久留!”
棚顶层层苫着干透的芦柴,遇明火便烧起来,焦黑的芦秆簌簌往下掉,火星掉在小女孩脚边,她猛地一缩,离近了几分。
任盈见状再不迟疑,手臂倏地探出,一把扣住小姑娘的胳膊,发力狠狠一拽,直接将人从摇摇欲坠的棚角里扯了出来。
小女孩身子轻,被她半拖半带到外面还算安全的泥地上,然后哭闹着要跑。
汀兰抢先一步把小女孩抱了起来,“主子,火势这般大,总甲很快便会报官,官府的人转眼就要到了,我们先走吧。”
按大祯律,凡失火烧自己房屋者,笞四十;延烧官民房屋者,笞五十;因而致伤人命者,杖一百,罪坐失火之人。
“您的伤今早才处理过,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可就不好了。”
白日进城之前,二人换衣易容,是汀兰替主子上的药。昨夜一番缠斗,主子身上攒了不少刀伤,深浅交错。
先前仓促无暇处置,还穿着湿衣睡了一晚上,有些伤口已经红肿渗液,大片大片的淤青,看着触目惊心。
汀兰拧了湿布,小心拭去伤口上积着的尘土,动作放得极轻,却仍见主子肩头微微绷紧。
“您也不必担心令主他们。”
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火光将水面染成一片暗红。
“我去找他们。”任盈抬手在小女孩颈侧按了一下,哭闹不止的小女孩立马软了下来,“你将这小孩安置以后,赶回河州给我盯紧蔡挺,若是调虎离山,他们今夜必有动作。”
“是。”
她和汀兰进城就兵分两路,可一日奔波下来,二人一无所获。铁匠家中只有他夫人与女儿,起居如常,瞧不出半点蹊跷。
同知府里也是井然有序,灯火人事,也无甚异常。
现在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王水根身上,河嘴坞人多眼杂,原本计划着夜里动手,只是眼下情况混乱,不知道得手了没有。
-
汀兰离开后不久,官府的人到了。
先是总甲带着一众火夫赶来,汲水扑打,不多时火势便被压灭,然后衙役踏着焦黑滚烫的滩地,在残棚之间随意扫了一圈,简单问了几句,草草登记死伤,便转身走了。
任盈借草垛遮掩身影,冷眼瞧着一群人漫不经心的模样,对他们来说,不过是走一趟官面的过场。
“河嘴坞在册二百四十六人,亡者八十一人。”
负责登记的小吏清点过活下来的人,而后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
人群里当即有人按捺不住,红着眼厉声质问,“官府怎么不救?难保有人只是受了伤,或是被塌木压住但还活着!”
小吏避开他的目光,神色不改,抬手示意身后差役,说已备好安置之处,领着这群情绪激愤的人往别处去。
河嘴坞重归死寂。
任盈站起身,伸手扶住一截烧得黢黑的木梁,静静靠了片刻,等腿间发麻的酸胀慢慢散了,她才迈步,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废墟往里走。
活下来的一百六十五人当中,她没看到王水根。
铁匠家的老邻里说王水根两岁染了时疫惊瘫,热退后下不了床,走不了路,久久不见好转,只能勉强跛行,家里找大夫一看,说孩子成了偏废。
是没有登记在册,是已经葬身火海,还是归棹他们已经把人带走了?
歪倒的棚架横在前路,脚下细碎的炭灰与焦脆的芦秆,一踩便簌簌碎开。
她浑身都疼,还尝到了血腥味,那铁锈一般的味道萦绕在舌尖,四处都是烧融坍垮的残迹,江风扫过空荡坞场,卷起纷纷扬扬的烟灰,眯蒙了她的双眼。
仿佛是永熙二十九年岁首的那场暴雪。
任盈拼命地摇头,想要把一些不合时宜地画面赶出脑海。
那小吏说的不假
——风穿过空荡的屋舍,呜呜地响,像谁压在喉间的哭。
她忽然感觉很累。
走出河嘴坞,眼前铺开一片寒芦荡,满目枯白,芦秆早被霜风摧得干涩。
说不上是难过,只是心口沉沉发涩,像吞了一口凉透了的苦水。
任盈寻了芦秆堆得密实些的地方,拖着步子踩倒了一片,然后挨着冻硬的土坡缓缓滑坐下去。
寒风钻透衣料,刺骨的冷,可倦意来得汹涌,压过了寒意。
枯芦斜斜掩住她的身形,在萧萧芦响与潺潺水声里,她蜷在荒寒的芦丛间,睡了过去。
-
青石四壁,遍生白硝。
甘州军监地牢的刑房里,今日不曾见血。
耳边传来一声“好了”,林颂收敛了思绪,将手中的血藤坠轻轻放在桌上。
与之一道放在桌上的,还有林颂取下的一枚挂着红绳的胡杨木令牌。
屋子正中并排立着两把粗木椅,坐着两个五花大绑的人。
林颂走到醒了的一人面前蹲下,开门见山地笑着问他,“认识我吗?”
双手被反剪在后,归棹鼻孔出气,偏过头瞪着关朔,语气里满是讥讽,“堂堂宁西侯府的世子,居然用下三滥的手段,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往他水袋里下的蒙汗药,怕是牛来了都受不了。
“你不说,也没人敢笑话。”
一旁的关朔闻言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