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药分量实在太重,秋霜不敢端过去,她定了定神,空手从偏房探出了身,“姑娘,您唤我?”

这是王家在京城外的一处别庄,由于来的太过匆忙,连打扫都不曾。如今屋子里的摆件落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细灰,谢清颜就站在里头。

秋霜见状拍了下脑袋,暗骂自己一声大意,随后挽起袖子,扯过一旁的布巾就开始抹,率先抹屋子里的板凳,“这些庄子里头的下人也太懒了,我们到了这么半天,不说打扫屋子,就连热茶都不曾奉上一壶。”

谢清颜看她忙活,也从腰间掏出手帕,像模像样的攥在手里准备擦,可刚一动手,秋霜连忙制止,嘴里一边叨着小姐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如何能做得了这个,一边扶她坐到刚擦好的凳子上。

谢清颜落了座,却不曾放下手帕,反而是细细摩挲了一番,“王家庄子有千户,此时又不是逢年过节之际,主家不来,下人自然不会打扫,也就懒了。”

虽说也是这理儿,但秋霜不认同的点却还有其它,“姑娘,您就是好脾气。先开始那些叫梁儿的那些奴婢行礼连身子都不曾彻底福下去,您也不说,这才叫她们更加肆无忌惮。”

“如今都快入夜了,连个烧热水澡的人都没有。”

连夜来庄子,本就引人遐想,谢清颜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还多,足足五个箱笼,就更容易让人觉得是被王家给赶出来的。

谢清颜不以为然,“总要试探一些人的心思,才知道谁可用谁不可用。”

说罢,谢清颜摆手,将手里的帕子放到一旁,让秋霜停下,“庄子里一共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这秋霜可太了解了,当下扳起手指头开始数,“奴婢当然知道,这可是咱们以后要住的地方,摸不清人可怎么成!奴婢进来时就看到有两个男仆在看门,院子里一共五个年轻的丫头,管事的老婆子有两个……”

谢清颜浅笑着打断她,“把他们都叫起来,喊到院子里来。”

秋霜一听浑身来了劲,“奴婢这就去,这些下人们就该好好给点颜色看看!”

确实如谢清颜所说,常年不见主家的下人松懒,可这时候天刚擦黑,便睡下来了也太没规矩了。

秋霜一个个赶着人起来本就一肚子气,此刻站在台阶上,腰板挺的直直的便开始问责,“怎么当的差,主子传召都这么没规矩,小心我将你们都给赶出去!”

一群人本是在院子里东倒西歪的站着,闻言后,有三两个直起了身,低着说不敢。

有了带头的人,其他人也就附和着,但不过都是敷衍之态。谢清颜眼神看了一圈,记下了那三个人。

秋霜在王家一直都是一等丫头的做派,手下也管着人,如何分辨不出底下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当即提高声,“我们的主子还没睡,你们就睡了,这就是你们的规矩?来了这么久,你们可曾奉上吃食茶水?可曾给夫人烧起热水问是否需要沐浴?又可曾主动伺候守夜?”

一句一句都是敲打,问责。

庄子里下人本不当回事,闻言开始嘀嘀咕咕,“秋霜姑娘,给你几分面子还就开起染房了?什么夫人?我们正经的主子姓王,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的。”

“就是,不知道什么路数的夫人带着一个奴婢就来了,还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不成,在这里吆五喝六的。”

“往常老夫人来时都对我们赞赏有加,还夸我们这里庄子打理得好,你在这又耍的什么威风?”

最后一声话声音明显很粗壮,但引起了公愤,大伙儿又都重新纷纷附和起来,一时间院里子闹哄哄的。

其实这事放在白天还不会闹成这样,只因现在天色黑了,让人不太理智,而大多数人更是刚睡下了就被喊起,心中怨气正浓也就发泄出来了。

况且谢清颜生的貌好,看着柔弱无依,一时间底下人拿乔拖大也是有的。可这般情状,往日谢清颜管家也见过,那时候她刚接手管家事务,底下人明面应好,手下却不办事,是群根本指挥不动的刁仆。

刁仆哪里都有,谢清颜并不生气。

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听着,直到所有的人都觉得过分安静了,有一两个大胆的就看过去了。

只见青砖破瓦,女子素衣,玉簪,清瘦的身影融在灯火里,通身并未着任何华丽的首饰,却有着说不出的贵人之姿。

刹那间,抱怨声停了。

相邻的下人们推推对方,不自觉的都站好了。

谢清颜感受到耳边的清净,微微眯了眼,她还是不没有马上开口,只是任由沉默蔓延。

一息,两息。

直到底下人心中开始揣揣不安,跪倒了两三个人,她才轻哂一下,指尖轻敲了敲身旁的木盒,“我知道你们对我大多不服气,认为我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子,可你们要知道无论我是不是,如今我也坐在这里了。”

这一番话说的颇为考究,可听下来谁不知道其中深意,这庄户上也是几代的家生子了,对权贵主子天然就有敬畏之心,是以当下又有几个人跪了下来。

但仍然有几个自觉资历老的还强撑着。

谢清颜的眼又是一扫,开口浅笑,“站着的两位想必是叶妈妈和史妈妈吧。”

叶婆子长得粗壮,鼻头圆润,一眼看去就知平日没少吃,如今听了话哼了两声,“是,夫人。”

单这一句话的音色,谢清颜便冷了眼,只是她仍是浅浅的笑着,语气与方才并无二致,甚至传到小院里头还有几分清悦之色,“同主家说话不用‘奴婢’,想来叶妈妈眼里是没有尊卑之别了?在看叶妈妈这通身的做派,见了主家这么久不行礼、不跪拜,竟是比老夫人面见圣上还要有气势,说是豪奴都怕折煞了叶妈妈。”

庄子里干活的人哪里见的过皇帝?就是连王老太君都不曾近身伺候,如今谢清颜的话竟是比照了当家最高地位的人,更是将皇帝都扯了进来。

在后头本就有些害怕的史妈妈,当下被吓的满身大汗,两腿发抖的就跪了。

这一跪,在场没跪的就只剩下叶妈妈了,一群人里显得她最特立独行。

叶妈妈其实心里头也吓的紧,之所以没跪下,是因为当初她是从王家里被派来当掌家的,并不是犯了事被罚来庄子的,有了主家托付,叶妈妈平日管理下人也算是尽责尽心。

日子久了,叶妈妈也是有几分威势的,若是如今跪这一个年轻的女郎,还是在这般近乎于问责的情况下,那便是里子面子都没了。

这般想着,叶妈妈定了定神,不顾史妈妈的疯狂拉拽,稳着声回答,“老婆子不知道什么豪奴不豪奴,老婆子只知道当初既然承了主家的托付,便要好好打理这个庄子,若是言语间怠慢了,也请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倒是个有胆色的。”谢清颜手托着颌,起了几分兴致,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大约四五十的仆妇气势汹汹的叉腰站在那里,生的一般,身材粗壮,深夜赶来还不忘记戴上一对银叶子耳饰,掸眼过去也就皮肤白了些。

这种白一看就不是先天的,而是长期不劳作被捂的。

这种下人王家里太多了,一看就知道是苛待下面的人自己作威作福的那种。这种人通常有一定的背景,或者一点能力,但又非常自视甚高,不好打交道,谢清颜不是那么喜欢。

只一眼,谢清颜起的兴致就灭了,她掩唇小小的打了个哈欠,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秋霜余光看见小姐眼下坠着的泪花,便明白了,这是小姐要到了睡觉的时候,连忙过去轻声询问是否先打发了这群下人,明日再说。毕竟威已经立下了,白日在发作也无妨。

要知道谢清颜身体不好,这觉是最能修养身心的,有道是一夜好眠胜过灵丹妙药。

秋霜絮絮叨叨,声音如同寺庙里唱经的和尚——本只有三分倦意的谢清颜,听着听着便成了十分,她的眼皮有些沉,赶忙火速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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