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之时,王容止已然睡下。

是跟在谢帘栊身边的小厮传来的消息——“谢清颜,小产血崩。”

这几个字每个字王容止都认得,可合在一起,他却有些听不大清。

谢清颜不是假孕吗?

王容止思索期间,一双似烙铁般滚烫的手却揪住了他的衣襟,那双眼沉的像夜枭,怒不可遏的呵斥,“你究竟做了什么?!”

王容止被掀倒在地,看着这个本该卧病在塌,报病不起的将军,如今却冲冠一怒为红颜,心里竟有些诡异的畅快,“我日日被你拖着,我能做什么?”

王容止反过去问——他白日都在翰林院,晚上被逼迫着睡在镖骑大将军的院子里,能做什么?

深知其意的谢帘栊一默。

王容止却并不满足,言辞间抑扬顿挫,“新婚燕尔,夫人整日不见夫君,自然以泪洗面,郁结之下小产也是有的。”

谢清颜身体病弱,需用心呵护,谢帘栊往日不知耗费心血捧着才叫她多年未曾病过,可如今不过是不让王容止回家,她便郁郁至此,竟伤心到小产的地步?

谢帘栊心中大痛,转身抽了悬挂在房中的宝剑。

剑影闪烁,他抵住王容止喉咙,“她若有事,你和你那个小情儿也不必苟活世间。”

三分剑锋,七分剑背,王容止余光看着颌下那剑心中了然,又想起朝堂中千万变数,被谢帘栊为首的一干武将打压,王家如今的门庭冷却,冷笑一声,“纵我死了,她也是我的发妻,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

王容止清晰无比的知道,这是谢帘栊的软肋,可这软肋却也是他自己亲自送上。

王容止大笑两声,不去看对方怒极的神情,转而穿衣回家。

可在路上,夜风袭袭。

他却冷不丁想起谢清颜那张苍白清冷的脸。

他能欺骗谢帘栊,却唯独欺骗不了自己。

他怎样挑衅的说出二人之间有多情深似海,就有多么清楚二人之间现存的不可磨灭的隔阂。

眼下,四目相对。

王容止微微狼狈的低下头,声音沙哑,“清颜,你这又是何必。你的身子经不起这样的猛药。”

回到府,老胡医已经说明了那药的厉害之处,更是言明以谢清颜如今的身体,这般行事,就算将养三年也未必能补的回来。

羸弱之躯,这般狠绝,难道是吃了醋?

这般想着,他再次将视线投了过去,只见那尊瓷娃娃雪白的眼角下是被泪水浸透的红痕,那般触目惊心,又那般可怜可爱。

王容止心都软了,好半晌,才语气沙哑的开口,“那是我年少时的爱恋,让我抛弃……一时间我也做不到,清颜,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我发誓,在这段期间我绝对能够处理好此事,不叫清颜有半分困扰。”

“是了,你愿意花这么大代价掩盖她,想必也是爱极了她。”在王容止一声声真诚的恳求中,谢清颜眼底闪过讽刺的光,她想自撅双目,最后却又只是深深的闭了眼。

半晌后,只能看到谢清颜任命不甘的苦笑,“被你这样藏着,她一定心里也很不舒服吧。”

王容止一顿,“……是。”

谢清颜听罢被刺伤一样垂了眸,语气温柔到露出十分的不忍心,“罢了,她也是个可怜的人,不如,你带她来见见我?”

只是她的不忍并没有让王容止卸下心房,也或许有,只见王容止思考了很长时间,眉头皱的死死的,神色也从犹豫变成了凝重,最后轻摇了头,“身份悬殊太大,不能来见你。”

这简直钉死了谢清颜还残留的幻想,也间接告诉了她对方不堪的身份——一个见不得光的怜人,还是曾是明动京城的那种。

谢清颜深深吸了口气,闭目不语。

“无论如何,这件事,是我错了。”王容止见状却微松了口气。

此事,他错,他的错他认。

以爱之名不会折辱他君子的品行。

谢清颜见他低头认错,嘴角却扯出一个滑稽讽刺的笑容。这世上就没有一个破坏他人婚姻者,还能在东窗事发后高高挂起的。

谢清颜并不是真的觉得不忍,她只是不甘心自己做了跳梁小丑,不想一番“真情流露”却对方的面都见不到。

事情的真相肯定不止于此,王容止若想掩盖,大可以从家族旁支中又或者娶一个小官的女儿来拿捏,出于王家的地位权势,他的妻子必然会将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去。

这是权势带来的碾压性结果,不能反抗,但也多的是人愿意承受,承受心酸背后所带来的荣光——一个世无其二的夫君,一个百年世家所带来的财富地位。

毕竟只要在人前,王夫人的名号还是很唬人的。

但绝不能是地位相等的世家权贵,这样的养出来的女郎是不屑也不会隐忍的。

正是因为想不通这点,谢清颜面上才露出不忍之色,她在引诱王容止说出更深的实情,只是他不曾。

与这样的人打交道,谢清颜感到浓浓的厌烦,手倚着额角,倦怠的倚在床头。

确实如老胡医所说,谢清颜的身体已然亏空,她面色苍白,乌发披散,因撑额姿势露出一截细嫩削瘦的手臂,那上头原本戴了只圈口合适的玉镯,可因为又瘦了些,导致整个玉镯松松的挂在小臂处,那小臂莹白,在灯火的映照下泛出幽幽的碎光,另有种说不出的摄人之感。

即便仪容憔悴,谢清颜仍美的惊心动魄。

王容止在瞬间有些可耻的心动了,他知道这样不好,他不该对不起那人,可他不禁又恨,恨谢家将谢清颜藏的严严实实,以至于他并不曾看到过这样美丽的画面。

谢清颜实在太像一阵抓握不住的风,来时无声无息,不能挥指方向,不能凌驾其上,可停了却能心头肉剜走一块,叫人后知后觉的感觉灵魂被剥离。

爱憎别离,谢清颜以这样的方式惊心动魄的入驻别人的生命,其实这样的女郎骨子里的底色太过倔强,不是常伴左右之人的首选,可他又不禁卑劣的想,若是他能全部拥有呢?

娥皇女英,这世上多的两全其美之法。

王容止的目光长久的停留。

谢清颜察觉,将身子偏去,只留下一段清晰尖尖的下颌,看起来漠然无比,“当初说了,我有叫停的权利。”

王容止闻言,浑身一颤。

这是二人之间的约定,君子之约,他自然知道。

可当初之意并不是如此,叫停也不过是因为变不出孩子交差才想的退路,如何是这般近乎决裂的场面。

那下一句,下一句是不是要提和离了?

“清颜,不可!”王容止惊的声音提高了些,在察觉惊扰了那琉璃般的玉人后又缓和下来,“谢帘栊回来了,这些日子我被他缠着,在他府上歇着。我并不是在别人那里逗留。”

解释了近几天的行踪后,王容止慢慢摩挲起指尖,乌瞳里泛出往日的从容与优雅,“自他回京,朝中的风向便变了,原本文臣武将之间的地位发生了转变。”

先帝在世时,重文轻武,这导致只要寒窗苦读的举子们一旦从科考的路子便能做到位极人臣之路,武将们最高不过是外放驻守阵营。

文压武,武将们并没有实质的话语权。

这种微妙的平衡已经持续了百年。

可谢帘栊以世家身份半路从武,霸道的破开了这种平衡,不到而立之年他便坐上了正一品,未来何愁不能封侯拜相?

可一旦武官掌握权力,那么文臣的地位势必受到重创,他们这些累世的清流世家,地位如何能不削弱?谢家以破局者的身份不在被削弱的中间,可王家必会落没下去。

这本是男儿家在外的事情,王容止不欲多谈,只道,“他回京后先后上奏,提挟了身边许多人,不断打压文官,可我瞧着最终目标还是我王家。”

谢清颜清冷的面容产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她静静地坐在那儿,本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风,却被谢帘栊这个名字捕捉,逐渐生出了骨血,“他打压王家,可是……为了我?”

王容止看着莫名轻笑,那笑容有一丝苦味,“说不准。但谢帘栊如今权势滔天,当初之辱必定不会轻轻放下。”

话音落下,噗的一声!

谢清颜吐了血。

有些名字不能提,提了都是噩梦。

王容止慌忙来扶,贝壳做的珠帘被撞的发出叮咚脆响,在此刻他下了一路决心终于定了,主动提起话头,“事到如今,我与清颜都已经捆在一条船上了,即使和离也无多少意义了。”

“如若清颜还信我,不如住到王家的别庄里去,以身子不好需静养为由,闭门不见外客。待此事了结了,你再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这当然是一条出路。

无论和离还是被休,按理,谢清颜都要回到谢家。

只要回了谢家,那么她的生死都是谢家人一句话的事情,况且谢生的事情看似过了,但实际并没有,谢夫人心底的恨就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会被拖进深渊死死绞杀。

可只要不提和离,她还是王家妇,王容止就能光明正大的护住她。

只要是个聪明人,都知道怎么选。

王容止静静垂下眸,等待着那个几乎顺遂心意的回答。

但谢清颜偏不,她看穿了他所有藏在暗处的卑劣心思,冷笑一声地将他一把拂开,可由于动作太过迅速,扯到胸腹,鲜血呛进了喉咙里,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谢清颜不得不反手撑着床沿,压住这股惊心动魄的气,带稍稍好转,她冷睇他,拍手叫绝,“容郎真是好了得的手段。”

“我去别庄住着,以养病之由,外头人也只会以为是我身子不好没有保住孩子,名声保住了,辛瞳谋害王家子嗣的事情便能不咸不淡的打发了。”

“待日子长了,便没有人在追究辛瞳为什么害我,那背后的女子也能平安无事的继续隐藏。日子在久点,我在庄子上孤苦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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