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
暮春时节，上京的街头柳絮纷飞，如雪般轻柔地落在青石板上。
萧烬从城外归来，一身素白常服，手中提着燕翎爱吃的桂花糕。他走得悠闲，眉眼间是这些年养出来的温和，再不见当年战场上的凌厉锋芒。
他在巷陌间穿行，偶尔有相识的街坊与他打招呼，他便停下来含笑点头，说几句家常。这样寻常的日子，是他用了半生才换来的。
却在转角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萧驸马。”
那声音清脆依旧，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萧烬脚步一顿，抬眼看过去。
慕容嫣站在三步开外，一身绯红劲装，乌发高束，已不是当年那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她长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凌厉，那是久居高位养出来的气势。
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还藏着和当年一模一样的东西。
萧烬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绕过她便走。
“你站住！”
慕容嫣两步追上来，再次拦在他面前，下颌微抬，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话还没说完。”
萧烬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慕容嫣被他这样看着，莫名有些心虚，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南璃国力不弱，我又是母皇最宠爱的公主。你若愿意，我可以求母皇出兵，助你夺回北靖！”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在晟国停留得太久了，明日就要回南璃。这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若是后悔，还来得及。”
风拂过街角，柳絮从两人之间飘过。
萧烬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还有几分的无情。
“这么些年过去了，”他说，“小公主好像还是没搞清楚状况。”
慕容嫣一愣：“什么？”
萧烬将手里的桂花糕换了个手提着，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好不容易才让她愿意嫁给我，你让我去打仗？”
慕容嫣呆住了。
萧烬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慕容嫣回过神来，几步追上去，再次拦在他面前。她仰着头看他，眼底有不甘，有困惑，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委屈。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跟她都是公主。可我是南璃未来的女皇，我手中的权势远在她之上。可她能给你什么？一个闲散驸马的位置？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萧烬的眼神陡然一厉。
那目光冷下来，像雪原上骤然刮过的寒风，让慕容嫣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若贪慕权势，”他一字一句道，“便不会卸甲三军，来她身边。”
慕容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烬收回目光，神情恢复了方才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凌厉从未出现过。
“往后别来找我了。”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心眼小，会不高兴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慕容嫣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行渐远，融进满城的柳絮里。
背影从容、平静，仿佛她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街边一声鸟鸣，不过是风过时的柳絮。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萧烬！”她喊出声。
那身影顿了顿，没有回头。
慕容嫣深吸一口气，她放下所有骄傲，最后一次大声问道：“江山都没有她重要，是不是？”
萧烬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可慕容嫣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她颓然地垂下肩，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风吹起她的衣袂，吹乱她身后的柳絮，也吹散她眼底那一抹倔强。
街角的茶楼上，一扇窗微微掩上。
燕翎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盏，垂眸饮了一口。
坐在她对面的秋霖皱着眉，目光在窗外那道绯红身影和对面女子之间转了一圈，到底没忍住：“殿下，您就由着那南璃公主这般纠缠驸马？”
燕翎没说话。
秋霖又道：“她方才那些话，属下可都听见了。什么叫‘夺回北靖’？什么叫‘后悔还来得及’？她当殿下您是什么人？”
口气中满是愤懑，也有对萧烬的不信任。
燕翎放下茶盏，抬眼看过去。
秋霖对上那目光，顿时一噎，讪讪地闭了嘴。
燕翎却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萧烬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只剩慕容嫣一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乱的绯红的花。
她垂下眼睫，唇角微微弯了弯。
秋霖在一旁却看得心惊胆战。殿下这是……动心了？还是在生气？
他垂下头，不敢问，也不敢再看。
第二日，城外长亭。
慕容嫣一身骑装，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南璃随从。她翻身上马，却在勒马转身时，看到了站在亭中的那个人。
燕翎一身霜色长裙，立在晨光里，眉眼沉静如水。
她很少穿霜色的长裙，一朝卸下浓烈的红衣，却是如此温婉动人，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一般，更趁得红衣的慕容嫣不过东施效颦。
慕容嫣咬了咬牙，策马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慕容嫣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只是嫁了个好夫君。”她说，声音清脆得像碎玉，“好好对他。否则……”
她顿了顿，扬了扬下巴：“否则我必趁虚而入。我是南璃未来的女皇，你若对他不好，我绝对会把他夺回来。”
燕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慕容嫣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夺回？”燕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肩上的柳絮，“他不属于你。他从来都是我的。”
慕容嫣脸色一变。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是啊，他从来都不是她的。
那些年里，她追着他，拦着他，用尽一切办法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可他的目光从来都只落在那一个人身上。
燕翎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给她的霜色长裙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有种神性的柔和。
慕容嫣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咬了咬牙，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马蹄声骤然响起，踏碎了晨露，惊起草间的飞鸟。
那一道绯红的身影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官道尽头，也消失在漫天飘飞的柳絮里。
燕翎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许久没有动。
晨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露水的气息，也带来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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