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恶名昭著,没少炮制冤狱。事关性命,大伙不敢掉以轻心。
夕时,庞文通走了,几人围坐一起商讨对策。钱杏儿胆小,几人合计,先瞒着她,免得她担惊受怕。
“我就说那小子不对劲。”宁彦章恍然,“谁家好人以颜字写黄巢的诗?试探,绝对是试探。一旦我顺着话头,问他为何写这句,便,他就会引导我说出大逆不道的话。他再记录在册,捉我见官。”
钓鱼执法?程妙宜眉尖微蹙,太损了。不过也不稀奇,好多黑官吏都以此发家致富,皇城司也要创收的。单是为了钱,倒还好办,喂饱他、堵住他的嘴便可,就怕他另有所图。
温小六也忆起一桩,“他问我生意好不好做,咱这儿街面太平不太平,有无地痞流氓、恶吏骚扰……”说着说着,后怕地捂住嘴巴,“我好像抱怨了几句,会不会抓我?”
程妙宜摆手,“市井小民,艰难讨生活,谁还没点牢骚?不至于。而且,口说无凭,纵见了官,他如何证明是你说的?又怎知不是他胡乱捏造的?”
她不禁疑惑,那厮若真是特务,为何盯上他们?他们这群人,老的老、小的小,小经纪,小货郎,穷画工,破产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丢进东京人海,水泡都不冒一个的,哪一点值得皇城司大费周章?
莫非冲着禁书案来的?
程妙宜被自个的假想吓得心悸。
“大家稍安勿躁,先稳住他。我想法子查查他的底细。”
其余三人点点头,宁彦章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翌日,庞文通一到温家便察觉到异样。平日有说有笑的温馨小院安静得吓人,他喘气都不敢大声,温小六见了他略一点头,快速挑着货郎担出门了。张张口,想问花婆婆用不用挑水劈柴,花婆婆转身进屋关了门,庞文通的话戛然断在口中。
宁彦章倒正常,仍是那般不耐烦,说话没好气,没头没脑问了句会不会作画、认不认识画院的人,见庞文通摇头,便没再搭理他。
庞文通坐下抄书。闷头苦干多时,累了,搁笔放松放松,一抬头,见宁彦章冷嗖嗖的目光盯着自己。
“宁兄,我脸上有字?穿错衣裳了?”庞文通不自在地摸摸脸,提提袖子,抖抖衣摆,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宁彦章:“我看你胖了,少吃点油水。”
庞文通:“……”我已经三日没见过油荤了。
同一时间,程妙宜到了开封府后面的娘娘巷,敲响了最里面一户的门。
门内有人打着哈欠应着:“来了来了。”
开了门,看清门外站着个牡丹花般的女子,那人迷糊的脸歘地精神了:“小娘子找谁?”
“郁衡郁二哥可在?”
今日相国寺不开市,没法见到缉书司的人。之前郁衡叫她有线索到娘娘巷来。
那人打量牡丹花,“小娘子贵姓?”
“程。”
“是程小娘子啊,快请进。稍坐,我马上去府衙叫二哥。”
他很快就回来了。
“不巧,二哥今天没上值。”
“他家住哪里?我有十分紧急的事情。”程妙宜恨不能立刻摸清庞文通的底,谁能忍受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
程妙宜赁了驴车代步,不多时便到了槐巷。
进了巷子,数着第几家,目光搜寻着哪家院里有槐树,忽听“砰”地一声,一男的从一家院子弹了出来,“咚”地落地,杀猪般惨叫。
程妙宜眼皮一抖,槐树!长在那家东南墙角。
“哎唷唷,没天理了。外甥打舅了,都来看——”
俩妇人被推搡出来,黑发的哭天抹泪,银发的詈骂不止:“忤逆的畜生!左邻右里都来看了,外甥打舅舅了!”
一道峭拔的身影跨出门,脸孔狰狞。
老妪腿打哆嗦,嘴却很硬:“你还敢打你亲外婆?你不孝……”眼见郁衡拔了刀,失声尖叫,“杀——”
“滚!”郁衡挥刀威胁,“再来撒泼,宰你们全家!”
那仨拱肩缩颈,一个拉一个,灰溜溜跑了。
余怒未消的郁衡朝大胆的旁观者看过去。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程妙宜尴尬地垂下眼睑。撞破人家隐私太尬了,可她也不是故意的。
“我有线索。”
郁衡收了刀,请她进院。
程妙宜稍作迟疑,提起了脚。
孤男寡女的,郁衡敞了院门,拎了椅子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他自己站在三尺外的槐树下,眼睛瞥向别处。
程妙宜对他的观感好了一丢丢,很难将方才杀神样的人和眼前知礼的人当成一个人。
抬眸细审,但见他神容平和,气息平匀,坦坦荡荡,毫无愧色。心理素质太好了,若非亲眼撞破,哪敢相信他是会对至亲动刀子的?
察觉她的眼神,郁衡以为她有话说,望了过来。
冷不丁被逮,程妙宜信口胡诌:“槐树长得真好啊,槐花蒸、炒都好吃,等开花了,恳祈郁二哥不吝施舍。”
郁衡仰颈看看披翠的老槐,再瞧瞧程妙宜,眉峰轻折,这人什么毛病?
“说笑呢。”程妙宜正色道,“温家住进来一个人,叫庞文通……”
程妙宜诉明原委,恳请郁衡帮忙探探庞文通的底。
皇城司?那群声名狼藉的也参与了禁书案?如果吴仁是被他们灭口的,难道他们的触角已伸到了开封府?郁衡身上起了一层冷汗。
“莫打草惊蛇,暗中观察,谨言慎行。等我消息。”他言简意赅,语气严肃。
程妙宜点头:“我记住了。”
捱到日暮,听到庞文通走了,程妙宜才溜去温家。多少有些“死贫道不死道友”的不厚道,略心虚,旋即自我安慰,我已经够倒霉了,官司还没撇脱,自然不可再卷入其他风波了。
看着姗姗来迟的东家,宁彦章冷冷地丢去一记“不讲义气”的眼刀。
程妙宜视若无睹。“我托了开封府的人,大伙儿等信儿就是。那厮今日如何?”
花婆婆、小六、宁彦章你看我我看你,三脸愁容,末了齐齐短吁长叹。
“不用打听了,肯定是。”宁彦章生无可恋,仰头望天。
后晌,宁彦章和花婆婆打配合,将庞文通支出去打水,宁彦章偷偷翻出他压在《韵略》纸样下的字纸,不看则已,一看之下,面如死灰,通体透凉。
宁彦章记忆力超群,一字不差背出纸上记的内容:
温小六:小货郎市侩机敏狡黠粗中有细短视
花婆婆:市井老妇勤俭持家热心肠唠叨少见识笑面虎
钱杏儿:小经纪柔中带刚温柔贤淑死心眼
秀秀:儿童一派天机不识字
宁彦章:落魄画工自命清高易燥易怒愤世嫉俗心比天高,恐命比纸薄
程妙宜:破产书商穷且益坚不守常礼屡有惊人语心机深出格跳脱有智慧、然不多
……
“骂谁蠢呢?混账东西!明儿就撵了他!”程妙宜拍案而起。骂她穷她认了,骂她蠢,那就要撕了他的嘴!
已经气过头的三人平静多了,宁彦章提醒她:“你抓偏了,重点不是这句。”
“那是哪句?说你命比纸薄?”程妙宜嘴巴快过头脑。
“噗嗤——”温小六没绷住。
宁彦章不喜不怒,眼珠子一瞬不瞬睨着她,活似相国寺摆卦摊的算命瞎子。
他花了老半天,喝干一壶茶压下去的心头火,就这么被她轻飘飘重新点燃了。
程妙宜被他瞅得瘆得慌,“别装神了,他骂你,又不是我骂你。快说,哪句?”
宁彦章愤愤,指头快把纸捣烂了:“我,愤世嫉俗;你,屡有惊人语。”
“有什么不对?他说的是事实啊。”
宁彦章:“……”说你蠢也是事实。
“何为愤世嫉俗,何为惊人语?甚样的言辞会被皇城司认为是愤世嫉俗、惊人?好好动动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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