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端端的软轿从角门进了院,看门的小子激动地想给她跪下磕头,“祖宗,你可回来了!”

李端端笑骂:“臭小子,吃蜜蜂屎了?嘴这样甜,又短钱花了吧?今儿可没赏头,姐姐我丢了只珠钗,心情遭得很。”

小子可劲晃着大脑袋:“我不要命了,敢惦记你的钱?家里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了不得了,要出人命了!你荐来的那位程娘子,哪是人啊,就是个母夜叉,妈妈快被打死了!”

李端端秀眉轩起:“少胡说,风一吹都要摇一摇的人,哪来的力气打人?准是妈妈不好,说了得罪人的话。不和你罗唣,我瞧瞧去。”放下轿帘,催轿夫抬快些。

进了二门,只听里面哭天抢地,喊打喊杀声传入耳轮,李端端心惊肉跳。疾步进屋,被屋中情形惊成了泥塑木雕:

桌椅翻倒,杯盏碎了一地,她珍爱的汝窑青釉春瓶香消玉殒,浆水淌得到处都是,瓜果乱滚。

温小六被三个身强体壮的护院按住,嘴角都肿了仍咒骂不止:“你们这些老虔婆的狗,祸害良人,不得好死!”

至于陈妈妈,老鳖状趴在地上,发髻乱如鸡窝,狼狈不堪,嘴却很:“小娼妇,你等着,我治不死你!”

程妙宜骑在她腰上,威风凛凛。一手揪住她头发,一手抄起鞋底子狂扇她花了妆的脸:“贼虔婆,敢打我的主意,吃熊心豹子胆了?速叫你的狗放人,迟了,我把你老脸打成猪头脸!”

护院也以小六相挟,叫程妙宜先放了陈妈妈,说不通,双方陷入僵持。

老鸨眼尖,看见门口的人仿佛看到了救星,艰难地张着手,冲着门口的李端端利声呼救:“我的儿,快救妈妈,妈妈要被打死了!”

李端端看看平素耀武扬威、此刻灰头土脸的老鸨,再看看气势汹汹战神附体的程妙宜,深深吸了一口气。

*

“嗳哟,要死啊,轻点,想把我拽成秃驴啊?你是不是程妙宜一伙的?老婆子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一个两个笨得要死!”

陈老鸨猛地拔高嗓门,吓得侍候她梳头的小鬟哆哆嗦嗦,不敢下手。

李端端一口茶呛住了,乜斜眼:“妈妈,你老消停消停吧,有人愿意伺候你就偷着乐吧,换我,你敢这么骂我,我马上离家出走。

陈老鸨立刻换了靶子,对着菱花照子(镜子)里李端端如花的侧颜飞眼刀:“啊哟,借老婆子十个胆子也不敢使唤端端姑娘,随便结识个姊妹都是武林高手。叫你伺候我,我这把老骨头不得被她撅喽?”

李端端笑得花枝乱颤,“我说妈妈,不是女儿笑你,你可真行,一把年纪了,逞什么能?你自家不问清楚,行事莽撞,怪得了谁?吃一堑长一智吧。”

老鸨气冲脑门,“还不是你说的,和成家的二娘子说通了,她收了钱,愿意到咱家来讨生活,卜了日子,清明就过来。怎就恁寸,清明来了个小娘子,姓程,年岁也差不多,长得又跟月里嫦娥似的,我一想就是她了。谁知道一个成、一个程,一个是卖笑的,一个是卖书的……小没良心的,你还笑?”

亲女儿陈怜卿跑了以后,登门客人都少了,陈妈妈为了挽回生意,强捧李端端,四下物色美女。恰好,李端端有个相识,叫成二娘子,住杀猪巷,也是娼家。一人支撑门面,免不了有无赖寻衅。一而再的,不胜其扰,便想寻个依傍。李端端闻之,从中搭了桥。陈老鸨和成二娘子各拟了条件,彼此都满意,说定了清明搬来。

偏是今日,程小娘子来找李端端,李端端碰巧不在,陈老鸨在她屋子里等候成二娘子。

“好了好了,误会一场,一床锦被遮盖了。①二娘子在西院安顿下来了,您老过去看看,缺什么少什么不。程小娘子还等着我赔罪呢,失陪了。”

“赔个屁!她下手恁样狠,我还没讹她钱呢。”

李端端柳眉轻挑:“我传个话,信不信她过来再打你一顿?”

陈老鸨:“……没良心的,妈妈白养你了。”

*

翠儿给温小六上药,指腹没控制好力道,稍稍重了些,疼得他龇牙咧嘴。

程妙宜毫发未损,小六却结结实实挨了记下拳脚,眉清目秀一孩子,这会子惨不忍睹,程妙宜内疚得很。

起先没想动手。见势头不对,她拽了小六就跑,岂料老虔婆是个恶的,一扬腔口叫来了豢养的豺狗。

跑不脱,被迫还手。

擒贼先擒王,程妙宜袭向老虔婆。壮汉打不过,贼婆子还打不过?老鸨子养尊处优多年,靠吸年轻姑娘的血,过人上人的日子,皮肉都松懒了,哪是程妙宜的对手。

可惨了温小六,他年纪小,在三个壮汉面前,只有挨打的份。

看程妙宜忧心忡忡,翠儿开口道:“小娘子莫担心,药膏是专门请名医配的,药效好,要不了几天就消肿了。家里的姑娘们都用呢。”

莲步轻响,李端端回来了,看见程妙宜就咧开了嘴。长得一朵娇花似的,打起来人拳头竟那般有力气。就得这样,拳头硬了才不受欺负。

李端端代陈妈妈赔不是,“对不住了,陈妈妈太性急,让你们受惊了。六哥好好养几日,伤好了再做买卖。”塞给了小六一个银铤,充作耽误他生意的赔偿。

小六犹豫,不肯收,见程妙宜点头,才接了。“谢李娘子。”

小六单纯,恩怨分明,这事说起来和李端端无关。

程妙宜却想得多,心中起了芥蒂,有几分耿耿于怀。今日之事,虽说是误会,可观陈老鸨态度之嚣张,手段之恶劣之娴熟,逼良为娼一定没少干。同处泥潭,耳熟目染,陈老鸨心肠是黑的,李端端就白么?

内有所疑,外在不觉添了分冷淡。

程妙宜把样稿交给李端端,交代了几句,扶起小六要走,这等腌臜地方,一刻也不想待了。

“小娘子等等。”李端端叫住她,“此处说话多有不便,可否茶楼一叙?我有很重要的事对你说。”

短暂的纠结后,程妙宜点了头。

茶楼位于闹市,阁子又临街,军巡铺就在对过,不怕她耍花招。程妙宜像头警觉的兽,到陌生的山林,先观察形势。没有危险,她才安心入座。

念及日后还要打交道,她寻思,干脆把话说破,省得天天防备,徒增疲累。

“李娘子,我也有话说。我这人不好藏着掖着,有话摊明了,大家都省心。我始终不明白,你如此帮我,目的何在?如果你把我当作成二娘子,那趁早死了这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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