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捂着腰胯,一瘸一拐的汉子慢吞吞挪近,畏缩地瞄眼趴在婆婆怀里啼哭的女童,再瞅瞅揉着腿“嘶嘶”吸气的男子,他怒腾腾一巴掌打上驴背:“蠢驴!都欺负我,哑巴畜生也欺负我!”

一屁股坐地上,以袖掩面,嚎啕大哭。

众人莫不错愕,哪来的疯汉?

宁彦章“喂”一声:“你的驴吓坏了孩子,踏伤了我,你还有脸哭?贼喊捉贼是吧?少来这套,爷爷行走江湖多年,什么坑蒙拐骗下九流招数没见过?”

那人哭得更凶了。

宁彦章撸袖子要打人,被温小六摁住了。

……

晚些时候,钱杏儿和程妙宜收摊回来,邻里小孩上前围住她们,叽叽喳喳口中说了事情经过,一个两个吓白了脸。钱杏儿家都顾不上回,抹着泪跑去温家。

小孩儿受惊,来势汹汹,去势也迅猛,花婆婆喂她吃了糖,唱小曲哄了半天,见到娘亲时,秀秀已经能说会笑了,还反过来安慰脸色惨白的娘亲。

女儿是钱杏儿唯一的寄托,若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活不成了。

拉着秀秀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彻底检查一遍,确信无碍,钱杏儿长舒一气,紧紧抱住女儿。

“傻丫头,破瓦烂砖有什么稀罕?就是金砖,也没你金贵啊。”

“钱娘子,惊扰令爱,庞某赔罪了。”一个方脸男子降腰作揖,郑重道歉。

葡萄架下,花婆婆和妙宜说着悄悄话:“他叫庞文通,驴是雇来的,不肯好生走路,见着旁的驴就撒欢猛追。说是走到巷子附近,碰见小六赶驴车,蠢驴撒开蹄子疯跑,他自家都被掀下去了。约莫没说瞎话,你瞧他摔得鼻青脸肿。”

程妙宜:“……”这驴是不是叫的卢?

“好在秀秀无恙。看不出,宁彦章这小子,关键时刻真敢上。”花婆婆对宁彦章的英雄行为很是满意。

“他腿如何?”

“万幸,赵太丞说没伤到骨头,静养几个月便可。”

人虽没大碍,可宁彦章伤了腿,身体受疼不说,刻书进度也会耽误,索赔是必须的。

秀秀没受伤,庞文通又谦和有礼,态度诚恳,钱杏儿心善,也就无所谓赔偿。可宁待诏是为救秀秀受的伤,她如说不要赔偿,至宁待诏于何地?于是,她没张口,等宁彦章拿主意。

“我是要刻书的,因你那蠢驴,我少说得静养仨月,吃喝花用,药钱,还有耽搁的活计……要你两贯不算讹人吧?”宁彦章很想狮子大开口,叵耐那厮战战兢兢的可怜样令他于心不忍,瞧瞧一身的寒酸,也不像有钱的主,要多了他也拿不出来,白费唾沫。

庞文通晃晃脑袋,“宁兄仁义。”起初见宁彦章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心道没十贯八贯下不来,没料只要两贯,简直十世修行的大善人!

“可在下没钱。”庞文通钱袋比脸还干净,莫说两贯,两百文都没有。

宁彦章耐性磨没了,喊小六报官。

“不不不,在下话没说完,身上没钱,但能弄来钱。”

冤有头债有主,祸根是蠢驴,自然得找驴主人算账了。

庞文通向驴主人讨要说法。

驴主人只肯出一贯,多了,一个子都没有。

“尔等事先隐瞒此驴有隐疾,以致酿成大祸,罪责在尔。”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庞文通威胁,不赔钱就上开封府。

驴主人混迹市井多年,一身江湖气,一掌推了他个趔趄,横道:“少在爷爷面前吊书袋!赁驴价一百文,你他娘抠抠搜搜只给了八十文。八十文,没牵头瘸驴都是老子发善心了。告官?去,现在就去。有一丝儿怯爷爷跟你姓!”

主人家强横如此,惹不起,庞文通哑巴吃黄连。

次早,捧着一贯钱,心虚地见苦主。

“驴主人只出一贯钱。”在宁彦章翻脸前,庞文通快速说道,“剩下的一贯,我拿我自己抵。”

宁彦章刚饮了口苦药,闻言一激动喷了他一脸。

温小六也惊掉了下巴。

庞文通一拍胸膛,豪迈道:“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行,宁兄,接下来三个月,庞某将日夜不离,贴身伺候。”

“你要给他当丫鬟小厮?”程妙宜跑到间壁瞧热闹。

宁彦章没好气地瞪她一眼,严正拒绝庞文通。

莫说他只是暂时伤了腿,他就是瘸了也不会叫大男人贴身伺候。

“可我没钱赔你。”庞文通执拗。

场面一度胶着。

程妙宜对宁彦章说:“你受了伤,行动坐卧总归是有些不便。莫若叫他白天来,端茶倒水,铺纸研磨,也是给你省力气。”

言外之意,不能耽误进度。

宁彦章勉为其难同意了。

“婆婆,程小娘子可在你家?有人找。”

“在呢,来了来了。”

来者是郁衡和杨九。

上次这哥俩一齐登门,是带走原身父亲。

压下心头异样,程妙宜将人让进院,唯一的椅子和唯一的杌子给他们坐,自己坐在堂屋门墩上。

打量几眼,郁衡结束齐整,这是官复原职了?

“两位有何贵干?”

“吴仁死了。”杨九嘟囔,“府院和法曹全是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青天白日,居然叫贼人混进了狱中。”

吴仁被灭口了?程妙宜震惊。那麻烦大了,说明背后牵连甚广。

“吴仁可曾招认什么?”

杨九恨恨:“挨了顿板子,屁都没放一个,就被人宰了。”

光天化日,能在开封府里来去自如,全身而退,十之八|九是内鬼。

吴仁本来归缉书司管,却突然被府院和法曹截胡,有没有可能,内鬼就在这里面?程妙宜忍不住猜测。

郁衡摇头。

韩推官对郁衡交过底,移交嫌犯给府院和法曹是知府的命令,理由是有人控诉缉书司私设公堂,虐待嫌犯。

好毒的伎俩。

东京有执法权的衙门多,职责不明,人员冗杂。开封府,马步军司,左右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心术不正的官吏以权谋私,胡乱抓人,私设公堂囚禁涉事人,敲诈勒索,被囚的多是无辜者。

新君即位,有意杀住这股歪风邪气,整肃东京吏治。

缉书司勉强也算私设公堂,但郁衡有充足的理由。一是开封府没给缉书司分拘审的处所,二是为了安全保密:开封府八下漏风,禁书案尤为敏感,不容有闪失。

那晚,他曾据理力争。“禁书案是知府亲自抓的,向他陈明利弊,或许……”

“禁书案是知府亲自抓的,禁止私设公堂也是知府奉圣意执行的。”

韩推官言简意赅,微言大义。

说明白点,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

知府公事公办,令府院和法曹审讯吴仁。如果内鬼就在其中,伺机杀死吴仁,不等于自曝?他们没那么蠢。

程妙宜:“说不定是自作聪明?很多蠢货会灵机一动的。”

杨九道:“府院和法曹上下官吏全被扣在府中,一一排查。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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