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梅正在服装厂的缝纫机前赶着年前的最后一批活,流水线的嘈杂声几乎淹没了其他所有的动静。

车间主任急匆匆跑来,附在孙梅耳边说了句:“刚才学校来电话,说你家秀秀在学校出事了,跟人打起来了……”

车间主任口中的话还没说完,孙梅的心脏狠狠一缩,手里的梭子就“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换下工装,只跟主任仓促的请了个假,抓起棉袄就往外冲了出去。

自行车的车蹬子被孙梅蹬得像是要飞起来似的,寒风刮在脸上也浑然不觉,满脑子都是秀秀那孩子受了委屈,被人欺负的画面。

孙梅气喘吁吁地冲到学校教师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门正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女人阵阵尖利刺耳的咒骂声。

她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

只见一个穿着时兴呢子大衣,烫着卷发,面容带着几分刻薄干练的女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的咒骂着:“小小年纪,还是个女孩子家,下手就这么黑这么毒,拿凳子往人脑袋上砸啊,这要是砸出个好歹来,你赔得起吗你?!”

她的手指几乎都要戳到阎秀秀的鼻子上了:“一点家教都没有,女孩子这么泼辣,以后哪个男人敢要你?我看你就是个没人教的野丫头,嫁不出去的货色……”

种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阎秀秀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小脸煞白。

她左边脸颊上还带着清晰的红肿指印,瘦小的肩膀在难堪和愤怒下微微发抖,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愣是一声没哭,也没辩解。

孙梅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天灵盖。

秀秀这孩子她一直都是当亲闺女疼的,什么时候让人这么作践过。

“你放屁!”孙梅仿佛是一头被激怒了的母狮子。

她一个箭步冲了进去,直接挡在了阎秀秀身前,用身体隔开了那女人的手指。

孙梅的声音又高又亮,瞬间盖过了对方的叫骂:“谁没家教?!谁才是泼妇?!你这么大个人了,对着个小姑娘满嘴喷粪,你就是有家教了?!你男人就是要你这种货色?!”

这突如其来的反击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卷发女人,也就是胡东的妈妈,显然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一个这么彪悍的。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声音更加尖厉了:“你谁啊你?!哦,你就是这野丫头的家长是吧?正好,你看看你家孩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头都打破了,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没完?你想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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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梅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班主任陈静和教导主任赶紧上前,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个剑拔**张的女人拉开,按坐在办公室两侧的椅子上。

好不容易暂时平息了争吵,孙梅强压着怒火,转向陈老师,语气尽量克制:“陈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秀秀脸是谁打的?”

陈老师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开口:“阎秀秀家长,您先别急,事情是这样的,上午语文考试结束后,阎秀秀同学和胡东同学发生了冲突,胡东……先动手打了阎秀秀同学一耳光,然后……阎秀秀同学用凳子……砸了胡东同学的头。”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胡东妈妈立刻又激动起来

她指着自己儿子额头上那块已经涂了紫药水,微微肿起的伤口:“看看,看看,这就是证据,下手多狠啊,这得是多大仇?必须赔偿!必须处分!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就不能留在学校!”

孙梅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凶光竟让胡东妈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孙梅没再理会她,而是转过身,双手扶着阎秀秀瘦削的肩膀,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放柔了些:“秀秀,别怕,跟婶子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打你?一五一十地说,有婶子在,谁也别想冤枉你。”

阎秀秀看着孙梅眼中全然的信任和维护,一直强忍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但说的话却十分清晰:“从……从开学,胡东就坐我后面,扯我辫子,扔我文具……后来陈老师把他调开了,他还是……还是偶尔在路上堵我,骂我乡巴佬……”

“这次考试,他坐我前面,考试前就威胁我,说不给他传答案就要弄死我……考试的时候他一直踹我桌子……我没理他……交卷后,他……他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她一边说,一边抬起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红肿的脸颊。

“你听听,你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就是这个煞星,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以后还得了,就该送去少管所!”胡东妈妈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立刻又叫嚷起来。

“你给老娘闭嘴!”孙梅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炸雷一般。

她指着胡东妈妈的鼻子,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从开学就欺负我们家秀秀,威胁,踹椅子,打耳光,他这不是犯贱是什么?!啊?!”

孙梅瞪着她,一声比一声喊的大:“我告诉你,你儿子今天被打,那是他活该,他自找的,他先动手**,秀秀那是自卫,没把他脑袋开瓢算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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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按老娘的脾气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你……你胡说八道!我儿子什么时候欺负她了?谁看见了?证据呢?”胡东妈妈铁青着一张脸强词夺理。

“证据?秀秀脸上的巴掌印不是证据?她刚才说的话不是证据?你们家这小王八蛋要是不心虚他干嘛先动手?”孙梅寸步不让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

她插着腰一副非常不好惹的样子:“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们秀秀没爹妈在身边就好欺负有我这个婶子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汗**!”

两个女人越吵越凶声音几乎快要把屋顶掀翻了她们互相指着对方污言秽语和愤怒的控诉交织在一起教导主任和陈老师拉都拉不住办公室乱成一团。

“报**!我要报**!”胡东妈妈气急败坏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笨重的大哥大作势就要按号码她尖声叫道:“我要让**来评评理我看她不去少管所蹲几天

“报!你现在就报!”孙梅不仅没怕反而往前逼近一步。

她脸上带着一丝冷笑底气十足:“我男人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赵铁柱秀秀的亲哥哥阎政屿也是市局的刑警你去报**啊看看**来了是先抓欺负人还先动手打女娃的小流氓还是抓被逼反抗的好学生。”

孙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告诉你这种屁大点的小孩子打架顶天了就是送到派出所口头教育还想让她坐牢?你做**春秋大梦我们认识厉害的律师到时候看谁吃不了兜着走!”

孙梅这连珠炮似的话尤其是亮出的**家属身份和毫不畏惧的态度宛若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瞬间浇熄了胡东妈妈的气焰。

她拿着大哥大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再也骂不出更难听的话只能用那双冒着火的眼睛死死瞪着孙梅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就在此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仿佛是一个**一般的胡东爸爸站起来了。

他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皮夹克满脸横肉光看着就觉得很凶。

他沉着一张脸没有看孙梅也没有理会自己那还在试图撒泼的老婆而是径直走到耷拉着脑袋躲在角落的胡东面前。

“啪!啪!”

两声极其清脆响亮的大逼兜毫无征兆地狠狠扇在了胡东的脸上力道大的让胡东的脸颊瞬间高高肿起胡东整个人都懵了。

“老子送你来学校是让你念书的不是让**的来欺负女同学的!”胡东爸爸的怒吼声震得窗户都在响。

他双眼圆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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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欺负女娃?你还敢先动手**?老子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他说着话,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就要往胡东身上踹。

“胡先生,胡先生,别动手,有话好好说。教导主任和陈老师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死拦住他。

胡东爸爸被人拦住,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指着瑟瑟发抖的儿子,厉声呵斥道:“给老子滚过去,给人家姑娘道歉,今天要是不取得人家原谅,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在父亲凶悍的威压和老师们的劝说下,胡东捂着火辣辣的脸,哭丧着脸,一步步挪到了阎秀秀面前。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带着哭腔说:“阎秀秀……对……对不起……我以后……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

阎秀秀看着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胡东此刻狼狈的样子,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了看孙梅,孙梅对她鼓励地点了点头。

阎秀秀这才转向胡东,也轻声说道:“我打你也不对……我跟你道歉,以后只要你不再欺负我,我就保证不会再打你了。

至此,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冲突,终于在胡东父亲的强势介入和双方的道歉中,暂时画上了一个句号。

学校方面也表示会加强管理,并对双方进行批评教育。

处理完所有事情,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冬日的太阳开始西斜,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高一同学的期末考试刚结束不久,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从考场出来。

孙梅带着阎秀秀在校门口等到了赵耀军,他看到阎秀秀脸上的红肿和孙梅略显疲惫却依旧余怒未消的神色,愣了一下:“妈,秀秀,你们这是……咋了?

回家的路上,孙梅简单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赵耀军听完,皱了皱眉头,三两下停了手里正在推着的自行车,扭头就对阎秀秀说:“秀秀,你这方法不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打他,太明显了,容易吃亏。

他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江湖经验一般:“你应该等他放学,找个没人的小巷子,趁他不注意,用麻袋套住他头,然后狠狠揍他一顿,让他都不知道是谁打的,那才叫解气,还没后患。

“去你的!孙梅没好气地用手指戳了一下赵耀军的后脑勺:“你这混小子,好的不教,尽教妹妹这些歪门邪道,还套麻袋,你当是拍武侠片呢?

赵耀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怂怂的说:“我就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可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着的阎秀秀却突然抬起了头,她看着孙梅,非常认真地说:“婶子,我……我想去学武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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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梅和赵耀军都愣了一下:“啥?”

阎秀秀继续说道:“我想学武打我不想以后再被人欺负了也不想只会用凳子砸人我想让自己变得厉害一点能保护自己。”

孙梅看着阎秀秀那张倔强的小脸一时之间心里头百感交集她犹豫了一下:“秀秀学那个……很苦的而且女孩子家学打架会不会……”

“我不怕苦!”阎秀秀打断她斩钉截铁的说:“婶子我真的不怕我只是想变得强大一点就一点点就好。”

那些更深更汹涌的情绪在他的心里翻涌她没有说出口。

其实当阎秀秀把凳子重重砸在胡东脑袋上的瞬间她心里头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怕。

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战栗的痛快。

就像是一道憋闷了太久的浊气终于冲破了堤坝一般酣畅淋漓。

原来

那一瞬间一个让阎秀秀心头发酸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如果……如果当初在面对那个只知道挥拳头的父亲阎良时她和哥哥也能像今天这样有勇气反抗。

他们以前的日子是不是就不会过得那么暗无天日那么苦了?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仿佛是遇到了肥沃土壤的种子一般在她的心里迅速扎根发芽。

她想要变得强大并不仅仅是为了应付学校里的一个胡东。

她是想要拥有足够的力量去直面去击退未来人生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胡东”或者……每一个“阎良”。

她再也不要回到那个只能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的过去了。

阎秀秀顿了顿眼神中带着几分恳求:“还有……婶子你能不能……别把今天的事还有我想学武打的事告诉哥哥?哥哥工作忙还要查大案子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的身上缓缓拉长了影子。

孙梅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间长大了有了自己主意的女孩最终还是心疼与理解占据了上风。

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阎秀秀有些凌乱的头发柔声道:“好婶子答应你不告诉你哥至于学武打……让婶子想想也打听打听看哪里有靠谱的……”

阎秀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她伸手挽住了孙梅的胳膊:“谢谢婶子你最好了。”

孙梅无奈的笑了笑捏了把她的鼻尖笑骂道:“臭丫头鬼机灵鬼机灵的。”

——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了王家庄外的荒坡却刮不散空气中那股肉体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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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后的诡异气味。

刑侦二队的几辆吉普车和现场的勘查车歪歪扭扭地停在土路旁土,村名们带着好奇的神情围簇在一起,点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让一让,让一让,**办案,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别围着了。**们一边大声的呼喝着,一边费力的拉起了警戒带,将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的村民们给驱离了去。

时至年关,外出打工的青壮年们大多数都回来了,这样骇人的消息仿佛是长了翅膀一样,几乎传遍了周围的三四个村子,围观的群众也是肉眼可见的增多。

人群不情愿的后退着,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那片被圈起来的焦黑土地。

队长周守谦穿着厚重的绿色警用棉大衣,一张脸沉的比那天色还要阴暗。

他扫视了一圈混乱的现场目光,最终落在那片极其刺眼的焦黑区域,沉声下令道:“老杜,这里就交给你了。

随后,周守谦又点了几个人的名字:“铁柱子,小阎,小于,带人把周边都给我筛查一遍,痕检,去固定所有的可疑痕迹。

杜方林是个非常精神的老法医,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喊了一声徒弟程锦生,带上了乳胶手套和口罩,提着沉重的现场勘查箱,弯腰钻进了警戒带内。

现场的情况比描述的更为触目惊心。

一具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尸体蜷缩成了一团,绝大部分都被掩埋在灰烬和浮土中,只有部分焦黑的骨骼和扭曲的肢体露在外面,看起来分外狰狞。

最骇人的是,头颅与躯干已经完全分离了,滚落在一边,仿佛是一个被遗弃的,烧焦的皮球一样。

杜方林缓缓蹲下身,神情极其专注,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动作轻轻的拂开覆盖了在躯体上的浮土和灰烬。

程锦生则在一旁默契的打开了箱子,取出了即将要用到的工具,并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尸体呈拳斗姿势,是典型的高温焚烧后肌肉挛缩所致,杜方林大体扫了一眼尸体,仔细的给程锦生讲述:“焚烧程度……四度,碳化比较严重,皮肤和软组织基本缺失,骨质也暴露出来了。

杜方林和程锦生两个人配合着,小心翼翼的将沉重又脆弱且粘连着不少灰烬的躯干部分,一点一点的从废墟中搬运了出来,平放在早已经铺好的裹尸布上。

紧接着,杜方林又开始了对分离的头颅的检查。

头颅同样碳化严重,面部特征完全毁坏,眼窝空洞,牙齿部分暴露在外。

“锦生,你注意一下颈部的断端。杜方林用镊子轻轻拨开头颅与躯干连接处的灰烬,仔细观察着颈椎的断面。

“师傅,断口看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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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像是烧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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