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冲突
那天下午风很大。
篮球场边的香樟树被吹得簌簌作响，落叶滚进场地，又被来往的球鞋带到边线外。
体育老师让大家分组练习，交代完几个动作，便转身去器材室取计时器。
许知站在场边，低头重新系鞋带。
她不喜欢篮球，抢球时肩膀挤着肩膀，稍不留神便会碰到手腕。
老师没有硬性要求，她便和陈妍留在一组，练最基础的传接球。
鞋带末端沾了点灰。
许知拍干净，刚站起来，一只篮球便滚到脚边。
她弯腰捡起，抬眼时看见穆雪莱站在几步外。
“传过来啊。”
许知将球抛过去。
穆雪莱接住，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离开。
“网球第一名打篮球也这么小心？”她看了一眼许知腕上的护带，“还是只有要比赛的时候才厉害，平时碰都碰不得？”
许知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袖口。
“你想练球就练，不想练就去休息。”
“我关心你，还不行了？”
穆雪莱笑了一声，将球拍在地上，篮球弹起来，被她单手接住，指甲刮过球面，发出一点轻响。
“你现在有人护着，别人连句话都不能说。”
“她没让你关心。”
齐衡从旁边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刚从场边带来的水，校服外套搭在臂弯，显然听见了最后几句。
穆雪莱愣了一下。
齐衡站到许知身旁，语气还算平和：“她的伤刚好，动作小心点有什么问题？”
“我就开个玩笑。”
“她没觉得好笑。”
这句话说完，附近几个人都停了一瞬。
齐衡平时极少这样接话，无论谁起争执，他惯常都是劝双方算了，既不让人难堪，也不真得罪谁。
穆雪莱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她朝齐衡身后看去。
祝苑正站在休息区，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行。”穆雪莱抱着球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说了。”
许知瞥了齐衡一眼。
他将水放到她旁边的长椅上，低声问：“手腕不舒服？”
“没有。”
“那就别勉强。”
许知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回陈妍身边。
练习继续。
陈妍传球时力气不大，许知接住后，照着老师刚讲过的动作推回去。
她的注意力都在对面，后背朝向另外一组。
几步外，穆雪莱接到同伴传来的球。
她抱着球站了一瞬，目光落在许知背上。
随后，她抬起手。
篮球越过两人之间的距离，重重砸上许知的肩侧，擦过耳下，带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偏。
那一声闷响并不大。
许知却在瞬间闭了闭眼。
疼痛先落在肩头，随后顺着脖颈窜上去，耳边短暂地嗡了一声。
她退了一步，脚跟绊上自己的鞋尖，膝盖直接磕在地上。
“许知！”
陈妍的声音变了。
球落地后弹了两下，滚进旁边的草坪。
齐衡几乎立刻跑过来，蹲到许知身前。
“别急着起来。”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肘，目光先去看她的脸。
许知侧着头，缓了片刻才睁开眼，耳下已经浮起一片红，膝盖上沾着细小的砂砾。
她试着动了一下肩膀。
疼。
齐衡的脸色一下沉了。
“哪里疼？头晕不晕？”
“肩膀。”许知声音有些哑，“等一下就好。”
穆雪莱站在原地，见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才快步上前。
“对不起啊，我想传给陈妍的。”
陈妍抬起头：“我又没朝你要球。”
“我没看准。”
“你站在她后面，怎么传...”
“好了。”祝苑走过来，轻轻碰了碰陈妍的胳膊，“先看看许知伤得怎么样，别在这里吵。”
她弯下腰，裙边贴着小腿，神情担忧。
“还能站起来吗？雪莱也不是故意的，球场上难免有没看清的时候……”
“你看见了？”
齐衡忽然开口。
祝苑停住。
他仍半蹲在许知身旁，一只手扶着她的小臂，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没有平日那样温和。
“你看见她怎么扔的了？”
“我只是说...”
“那就别急着替她解释。”
空气静了片刻。
祝苑脸上的担忧还没来得及收，唇角却已经绷住。
齐衡没有留意。
他低头问许知能不能动，得到回应后，才小心将她扶起来。
许知左膝疼得发紧，起身时不自觉倒吸了一口气。
齐衡的手立刻稳住她。
“我带你去医务室。”
他说完，将自己的外套搭到她肩上，挡住被球蹭歪的领口，又转头对陈妍道：“麻烦你帮她拿一下水。”
陈妍立刻点头。
穆雪莱张了张口：“齐衡，我已经道歉了。”
“等老师来，你把刚才的事说清楚。”
他的语气没有提高，却比方才更冷。
祝苑站在一旁，手里的毛巾被捏出一道折痕。
她看着齐衡扶许知离开。
他低着头，走得很慢，许知只要停一下，他便跟着停。
许知忽然偏过头。
她的脸色还有些白，齐衡的外套宽宽地罩在肩上，衬得脖颈越发纤细。
祝苑以为她要说什么。
许知却只是看着她，轻轻弯了弯唇。
笑意短得几乎像错觉。
没有道谢，也没有委屈。
那双清黑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明晃晃的愉快。
下一刻，她转回脸，对齐衡低声说了句什么，齐衡立刻放慢脚步，手扶得更稳了些。
祝苑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后，才慢慢松开攥着毛巾的手。
穆雪莱靠过来。
“我真的只是……”
“你不用跟我解释。”
祝苑打断她，声音很轻。
她垂眼整理毛巾，将皱起的一角抚平，再折好，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指尖却压得很重。
那个笑，她看得清清楚楚。
许知是故意的。
她从前总以为，许知的变化不过是学会了几句顶嘴，借着齐衡的愧疚，给自己讨一点好处。
可今天，她终于明白，许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校医检查过后，说肩膀只是撞伤，膝盖擦破了一点皮，清理干净即可。
处理伤口时，许知低头看着棉签扫过膝盖，没怎么出声。
齐衡反倒皱着眉，几次问她疼不疼。
“还好。”
她抬眼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柔和，让齐衡松了口气，他陪她回教室，替她把椅子拉出来，确认坐下时不会碰到伤口，才回自己的位置。
放学前，齐衡被老师叫走，核对下周竞赛报名表。
许知刚将书收好，祝苑便走到了桌旁。
“有空吗？”
许知抬头。
祝苑站在过道里，手指轻搭着椅背，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柔。
“想和你说几句话，今天的事，我也想替雪莱向你道个歉。”
“你替她？”
“总归是我没劝住她。”
祝苑说得诚恳。
教室里还有人没走，听见后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
许知合上书包拉链。
“在这里说就好。”
“楼下太吵。”祝苑笑了笑，“去楼上吧，坐一会儿，也说说齐衡的事。”
许知看着她。
片刻后，她拿起书包。
“好。”
顶层的招待室很少对学生开放。
这里平时用来接待来校参观的客人，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落上去没有多少声音。
窗外正对学校最整齐的一片绿地，树冠间露出体育馆的浅色屋顶。
祝苑推开门。
许知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木质香。
房间很宽敞，浅灰色沙发沿墙摆着，茶几上有水果和没拆封的矿泉水。
靠窗是一架黑色三角钢琴，琴盖映着窗外天光，亮得能照见人影。
林露露斜靠在沙发上，鞋尖松松抵着地毯，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
听见开门声，她只抬了抬眼。
“来了？”
她问的是祝苑。
仿佛跟在后面的许知，只是一件被顺手带进来的东西。
许知脚步停在门内。
穆雪莱坐在另一侧，身边还有两个眼熟的女生，看见她，几个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身后的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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