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室里的琴声停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拖出细长的尾音,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绷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许知被两个女生按在椅背上,肩胛骨抵着冰冷的木料,她的脸偏向一侧,左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连视线都短暂地晃了一下。

穆雪莱那一巴掌并不算轻。

指甲擦过她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唇角也被牙齿磕破,血腥味一点点漫出来。

许知用舌尖碰了碰伤口,疼得眉心轻轻一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挨过打了。

上一世,她站在镜头前,身边总有助理、保镖和经纪人。

哪怕只是被人不小心碰到,第二天也会有人替她讨说法。

可原主不一样。

原主习惯了忍耐。

被推倒时不敢喊疼,被抢走东西时不敢争辩,被人堵在卫生间里泼水,也只会咬着嘴唇,等那些人笑够了离开。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安静,伤害就会停下来。

可事实是,沉默只会让施暴者更加确定:这个人不会反抗。

许知垂下眼,指尖慢慢蜷紧。

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痕迹,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没有立刻挣扎,也没有急着反击。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她在等。

等祝苑什么时候真正失控。

祝苑从钢琴前站了起来。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裙摆随着动作轻轻荡开,腰线收得很漂亮,夕阳透过百叶窗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照得柔和明亮。

她看起来像是精心摆放在橱窗里的瓷人,连发丝都整齐得没有一丝凌乱。

只有许知看见,她走近时,右手指尖在裙侧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是她情绪不稳时的小动作。

“疼吗?”她问。

许知没答,只看着她。

祝苑笑意未减:“看来你是真的不怕。”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许知白皙的脖颈上,那里脉搏跳得很稳,温热的皮肤下,有细微而鲜活的起伏。

“许知,你真该死。”祝苑仍然笑着,语气像是在说一句亲昵的玩笑,“惹我做什么呢?”

按住许知的人下意识收紧了手。

许知的肩膀被压得发疼,呼吸却没有乱。她垂下眼,视线停在祝苑落于自己颈间的手指上。

祝苑的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一层透明的亮油。那只手看起来温柔漂亮,稍稍用力,便能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你想让我怕你?”许知轻声问。

祝苑的笑容微微一顿。

她蹲下身,视线与许知平齐,那双眼睛很漂亮,瞳仁清透,带着一种天生的温柔感。

许知抬眼看她,只是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眼眶因为疼痛泛起薄薄的水汽,睫毛也跟着湿了,她刻意没有抬手去擦,只让那点湿意停在眼底,像是强忍着不肯哭出来。

穆雪莱冷笑:“装什么可怜?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许知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最终咽了回去。

她看上去被吓住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怯弱不是本能,而是她精心控制出来的结果。

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停顿,什么时候应该让声音发抖,她都清楚得很。

从前她靠演戏吃饭。

后来她靠演戏活命。

祝苑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化:“我只是觉得,你最近变得太冲动了。”

“我没有。”

“没有吗?”祝苑伸手,指腹轻轻落在她红肿的脸颊边缘,“以前你连看我都不敢,现在却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抢走齐衡的手。”

许知的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却被祝苑看得清清楚楚。

祝苑的指尖顺势落到她白皙的脖颈上,像是在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完好。

许知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也能感觉到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力道。

她没有躲。

只是眼睫垂下,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齐衡不是东西。”她说。

祝苑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你说什么?”

“我说,”许知抬头看着她,“齐衡不是你的东西。”

房间里像是骤然安静了。

祝苑注视着许知,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从小就明白,想要的东西不会自己落到手里。

祝家并不缺钱,父亲却总说家里得有个儿子。

弟弟出生时,父亲年纪已经不轻,那份迟来的欢喜几乎把整个家都填满。

祝苑很早就学会了争。

想要漂亮的裙子,她要在考试里拿第一。

想得到父亲的夸奖,她要永远懂事。

想让所有人只看见她,她就必须比所有人都耀眼。

她花了很多年才让自己变成现在的祝苑。

优雅、漂亮、聪明、温柔。

她知道如何让男生围着自己转,也知道如何让女生羡慕自己。

齐衡只是其中最听话的一个。

他的目光、时间和忠诚,早就成了她生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她可以不接受他的告白,却不能容忍他把这些东西给别人。

她最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某个人。

她要的是那种目光。

要所有人都看着她,要别人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她,要他们的偏爱和忠诚都只属于她。

宋怀景冷淡疏离,她就更想知道,能不能有一天让那双眼睛为自己停留。

齐衡一直跟在她身边,像一条听话的狗,她不必喜欢他,也不肯允许他离开。

可现在,许知偏偏伸手去碰了。

更让她厌恶的是,许知明明只是一个保姆的女儿,却敢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呼吸同一片空气,还敢把齐衡的注意力从她身上分走。

宋怀景那边,她倒不担心。

宋怀景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他不会因为一个许知就改变什么,更不会把这样的小插曲放在心上。许知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

齐衡却不一样。

齐衡竟然会在体育课上为了许知发火,甚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驳她。

那一刻,祝苑脸上仍旧挂着笑,心里却像有根细刺扎了进去。

她不想看见齐衡维护别人。

尤其是许知。

一个住在宋家地下室、靠母亲做佣人供她读书的人,竟然也敢说齐衡不是她的东西。

祝苑的指尖在许知颈侧停了停。

“你真的以为,齐衡是在维护你?”

许知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齐衡的维护掺杂着愧疚,也知道他每一次靠近,都下意识地关注着祝苑的反应。

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要把他留在自己身边。

齐衡是祝苑最熟悉、最笃定的一件东西。

只有当这件东西真的脱离掌控,祝苑才会疼。

“他是不是维护我,”许知轻声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祝苑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仍旧漂亮,却没有半点温度。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许知的声音不再发抖。

她抬起眼,直直迎上祝苑的视线。那双眼睛仍旧清秀柔软,眼底却藏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太清楚害怕应该放在什么时候。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

她需要祝苑继续轻视她,需要穆雪莱继续替祝苑出头,也需要齐衡在这种拉扯里越来越愧疚。

她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只是被逼急了才偶尔反抗,而不是已经开始布置下一步。

祝苑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孩。

许知脸上的红肿让她看起来狼狈,发丝也因为挣扎散落下来,柔软地贴在颊边。

可她坐在那里,背脊始终没有彻底弯下去。

那不是以前的许知。

以前的许知被吓到时,会立刻道歉,会低头,会求她们不要告诉老师。

而现在的许知,即使被按住、被打了,也仍然能安静地看着她。

像是在等她先露出破绽。

祝苑忽然觉得不舒服。

她更用力地捏住许知的下巴,指甲陷进皮肤。

“你凭什么这么看我?”

许知的呼吸微微一顿。

下一秒,她眼底的冷意迅速褪去,重新换上惶恐和无措。

“我没有……”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对不起,祝苑,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甚至带着一点熟悉的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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