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变化
许母回来的那天,老宅门口停了两辆车。
许知刚合上物理习题册,便听见外面一阵热闹。
先是司机开后备箱的声音,接着是许母熟悉的叮嘱,最后,几声格外响亮的狗叫穿过院门,惊得窗外的鸟扑棱棱飞了起来。
她推门出去。
还没走下台阶,一团灰白色的毛便从车里冲了下来。
狗的体型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毛厚而蓬松,尾巴卷在背上,像拖着一把松软的羽毛掸子。
它落地后先甩了甩头,又仰起脸四处嗅,牵引绳在胸前晃荡。
“Vicky,慢一点!”
一道女声从车里传出来。
女人扶着车门下车,脚上的短靴稳稳踩在石板路上。
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长风衣,腰带随意系着,里面露出酒红色丝质衬衫,颈间搭着一条印花丝巾。
许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宋夫人比她印象里还要明艳。
她戴着宽大的墨镜,卷发落到肩头,摘下墨镜时,露出一双漂亮而舒展的眼睛。
她的眉骨和宋怀景很像,眼尾却更柔和,笑起来时,唇边有一点细细的纹路,反倒衬得人鲜活。
“这是小知?”
她一边说,一边将墨镜往头顶推,快步走上台阶。
许知还没来得及开口,手已经被握住。
“我听你妈妈说,你这次考试进步了不少,网球还拿了第一。”
宋夫人低头看她,目光明亮,毫不掩饰赞赏。
“真厉害。奖状呢?一会儿给我看看。”
“在房里。”许知笑着叫了一声,“夫人。”
“叫阿姨就好,别跟你妈妈学。”
身后正在拿东西的许母立即道:“太太,小知不懂事,您...”
“她哪里不懂事了?人家站在这儿,什么都还没做。”
宋夫人笑着截住她的话,又转回来打量许知。
许知今天穿了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束在脑后,脸色比刚出院时好了许多。
宋夫人的目光从她眉眼落到手腕,短暂停了一下,没有伸手去碰。
她只是将许知的手轻轻拍了拍。
“气色也好了,等会儿让你妈妈歇着,咱们叫外面送饭。”
许母还要说什么,腿边的Vicky已经不耐烦了,仰头长长地呜了一声。
宋夫人低头。
“你也要发表意见?”
Vicky摇着尾巴往许知身边凑,湿凉的鼻尖贴着她的手背嗅了嗅。
许知原本还有点防备,见它只是探头,便弯腰伸出手,让它闻够了,再轻轻摸了摸它颈侧的毛。
掌心一下陷进厚厚的绒毛里。
她忍不住多揉了两下。
“它好软。”
“软是软。”宋夫人叹气,“就是不怎么听话。”
Vicky像是听懂了,抬起前爪碰了碰许知的膝盖,仰着脸,嘴角天然向上翘,怎么看都很无辜。
许知被逗笑了。
那笑容没有半点刻意,眼睛弯起来,连肩膀都放松了。
宋夫人站在旁边看了片刻,也跟着笑。
“它喜欢你。”
“它谁都喜欢。”
宋怀景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杯子,站在玄关旁,身上是简单的灰色短袖和长裤,似乎刚从楼上下来。
Vicky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舍下许知,拖着牵引绳朝他冲过去。
宋怀景侧身避开,伸手抵住它的胸口。
“坐。”
Vicky尾巴摇得更快,仍执着地要往他身上搭爪子。
宋夫人抱着手臂,站在台阶上看热闹。
“它想你了。”
“它想我手里的东西。”
“你手里一杯水,它有什么好想的?”
话音未落,Vicky仰头舔了一下宋怀景的杯沿。
宋怀景低头看着杯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许知没忍住,偏过头笑出声。
宋夫人更不客气,笑得肩上的丝巾都滑下来一截。
“看来不是想你,是渴了。”
宋怀景抬眼看她。
“你能不能管一下?”
“我在车上管一路了,现在轮到你。”
宋夫人从他身边经过,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语气亲切极了。
“辛苦。”
宋怀景看着她走进屋里,最终把杯子放到一旁,俯身捡起牵引绳。
“Vicky。”
大狗总算坐下。
它坐得端端正正,尾巴却还在地面来回扫,扫得台阶边两片落叶翻了个身。
许知站在门边,看着母子俩,唇角始终没放下去。
她从前只知道宋夫人年轻时在国外做过模特,后来与宋怀景的父亲结婚,便很少再出现在镜头前。
原主对她的印象也大多是漂亮、体面,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
真正相处起来,却比那些记忆鲜活得多。
她说话快,笑得坦荡,夸人时直视对方的眼睛,也不因为自己是主人,便把旁人的照顾当成理所当然。
下午整理行李时,宋夫人从一只旅行袋里翻出狗的胸背带和便携水碗,忽然问许知:“你怕不怕狗?”
“不怕。”
“喜欢吗?”
许知低头看了一眼。
Vicky正躺在她脚边,脑袋压住她半只拖鞋,睡得毫无戒心。
“挺喜欢的。”
“那我跟你商量件事。”宋夫人把胸背带放到桌上,“我这几天在岸城,能不能请你帮我遛遛它?”
许母恰好端着茶过来,闻言立即接话:“太太,我带它出去就行,小知还要做作业。”
“就是怕你太忙。你早晚那么多事,还得被它拉着满院子跑。”
宋夫人将胸背带展开,给许知看扣子的位置。
“你放学回来,有时间就带它走一圈。作业多的时候就不去,我另找人。也不用走远,院子和门外那一片就够。”
许知正要点头,她已经补上:
“我不白用你。一次五十,月底一起结。”
“五十?”许知抬头。
“嫌少?”
“不是。”
宋怀景坐在另一边看书,闻言抬了一下眼。
“你昨天叫我带它下楼,只说了句谢谢。”
宋夫人看向他。
“你是我儿子。”
“所以?”
“养你这么多年,帮我遛一下狗,还跟我算钱?”
宋怀景合上书。
“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Vicky都有零花钱,我没有。”
许知低头去摸狗,笑意险些没藏住。
宋夫人看着他,伸手指了指玄关。
“你的行李箱还放在那儿。等我给你拿回房间,你是不是也该付我钱?”
宋怀景拿起书,起身走了。
宋夫人朝他的背影扬眉,转过头时,正好看见许知弯着眼睛。
“看见没有?从小就这样,半句话也不肯让人。”
许知想了想:“像您。”
话出口,她自己先停了一下。
许母端茶的动作也顿住了。
宋夫人却怔了片刻,随即笑起来。
“这话没错。”
她接过茶,满意地点头。
“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
——
傍晚,许知第一次正式接手Vicky。
她换了双方便走路的鞋,将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蹲在玄关给狗扣胸背带。
Vicky以为马上就能出去,兴奋得不停挪动前爪。
许知刚找到扣子,它便扭头来舔她的手。
“别动。”
它又往前拱。
许知托住它毛茸茸的下巴,让它抬起脸。
“让我扣好。你现在跑,我就松手了,自己想办法开门。”
Vicky听不懂,仍笑得一脸热情。
她终于将搭扣按紧,拎起牵引绳。
门一开,大狗迫不及待迈了出去。
许知被带得往前走了两步,随即停住。
Vicky走不动,也回头看她。
一人一狗对视片刻。
许知没有拉扯,只站着等,直到牵引绳松下来,她才跟上。
“这样才对。”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块冻干,喂给它。
Vicky嚼得飞快,尾巴摇出了残影。
夕阳正沿着屋檐慢慢落下来。
许知牵着狗绕过草坪,裙摆换成了宽松的运动裤,头发也重新扎高。
走到玉兰树下,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枝,刚拿在手里,Vicky的目光便黏了上去。
她晃一下,它便跟着转一下头。
许知忍着笑,把树枝藏到身后。
“想要?”
Vicky坐下了。
“现在倒听得懂。”
玻璃花房里,宋夫人放下茶杯,朝窗外看了许久。
宋怀景站在画架旁,正在整理前几天用过的画纸。
宋夫人回来后看见了这边的画具,非要过来看看。
他只好陪着,却没让她翻自己搁在画板底下的几张纸。
“那几张为什么不能看?”她还记着。
“没画完。”
“你小时候画得像个土豆的人像都拿给我看过,现在倒讲究了。”
宋怀景把纸收进文件夹。
“所以你一直记到现在?”
“当然,你还说画的是我。”
宋夫人笑了一声,没再为难他,重新看向花园。
许知正被Vicky绕着腿转圈。
牵引绳缠了一道,她只好跟着转半圈,抬腿从绳子里跨出来。
大狗以为在做游戏,越发高兴,围着她跳了两下,险些把自己绊倒。
许知蹲下去,揉乱它脑袋上的毛。
隔着玻璃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能看见她嘴唇在动,随即又笑起来。
宋夫人的笑意渐渐柔和。
“小知变化挺大的。”
宋怀景扣上文件夹,没出声。
“以前见了我,总是站得很远,问一句答一句,多给她一盒点心,都要先去看她妈妈。”
宋夫人手指搭着杯沿,慢慢转了半圈。
“今天倒敢说你像我了。”
宋怀景看了一眼窗外。
许知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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